烈日行者尹朝陽:創造藝術的第二自然

  圖:尹朝陽
  圖:尹朝陽

  在當代藝術界,有一位藝術家以其堅持與行動,證明了藝術的精神性以及尊嚴感的存在。他就是尹朝陽,一位在東西方兩大繪畫體系中不斷探索與突破的傑出畫家。\文:鄭聞

  「想像力能創造出彷彿第二自然的世界。」伊曼努爾·康德的這句話,似乎為尹朝陽的藝術創作做了最好的註解。作為中國當代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之一,尹朝陽堅持在東西方兩大繪畫體系中探索與突破,以其獨特的藝術語言,為我們打開了一個氣勢磅礡的藝術世界。

  作為中國70年代出生,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之一尹朝陽,堅持在東方與西方兩個龐大的繪畫體系以及偉大的造型傳統中進行實驗與突破。2021年,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尹朝陽在上海龍美術館舉辦了以《浩瀚史》命名的大型展覽。以長達十多米的油畫巨作《浩瀚史——極晝》為代表的幾十件作品,將其礪煉半生已達爐火純青的繪畫技藝展露無遺,其高度標誌化的強勁風格打開了中國當代繪畫領域中一個氣勢撼人的藝術世界。

  雙峰理念:融合東西方藝術

  如何打造同時具備國際藝術語匯與中國文化精神的藝術,是當下藝術界面臨的共同問題。當然,這也是自20世紀初,百年前中國美術先驅們就在探索思考的問題。

  尹朝陽的創作提供了一種可能。作為一位學習版畫出身,從事油畫聞名的當代畫家,尹朝陽針對西方繪畫,特別是現代主義以來的各種運動,一定在深思熟慮之中給出了自己的回應。在他早期繪畫中,他以現代性的批判視角勾畫了劇烈轉折時代個體人物的精神世界,其大膽的表現力度與存在主義的氣質使他的早期繪畫具有可以與德國新客觀派繪畫相類比的一種力度與銳度。而對於中國重要歷史場域和公共空間的描繪,使尹朝陽的創作進入到對於中國現代歷史乃至革命的深沉思考之中。

  在其後的藝術發展過程當中,尹朝陽進一步確認並轉化自身所處的歷史文化資源。他在藝術創作與閱讀觀展的同時,收藏了大量的中國古代雕塑與書畫。他建立的不但是一個「收藏」體系,也是驅動他自身藝術發展的一個歷史寶庫。無論是他收藏體系中歷代的佛教造像、黃賓虹的山水畫、或是關良的風景。對於一個曾經以前衛姿態為人熟知的畫家,隨着歲月的流逝,對於中國文化傳統的關注、着迷與深究,又賦予了他另一重來源於中國古代士人的文化身份,也確定了尹朝陽現代藝術表達方式背後深沉的歷史底蘊與藝術格調。

  如同當代中國的塞尚,尹朝陽繼《殘酷青春》、《神話》等成名系列之後,在四十歲的年紀重返嵩山,以一種直面現實自然的方式,展開了他作為藝術家個體的山川之旅與自然體悟。「在山中」的這十來年,尹朝陽從早期作品對於個體、自我、人物形象、歷史場景為主的觀察中,逐漸走出來,進入到以山川景觀為主的自然世界,從人走向了山,從社會生活走向了天地萬物。同時也從一種對社會學、心理學的關照轉向了向宇宙觀、自然觀,從關注客觀真實走向了重視主觀揮灑的內在轉折。

  在潘天壽所講的「雙峰」理念之中,尹朝陽想必是尊重了兩種藝術體系各自的高度與尊嚴,找到了自己的表達方式以及生命體驗。他從未嘗試過用簡單的圖像移植或者波普的圖式,去通過挪用一個中國文化符號,去體現藝術的中國性或者東方性。他所展示的,不僅是自然對象,而是如何處理自然對象的方式。如何打造一種極具魅力的視覺語言和繪畫語言——也可以說是一種精神圖式。塞尚面對維克多山、弘仁面對黃山、尹朝陽面對着嵩山,他們所考慮的恰恰是同樣的問題。正是通過嵩山,尹朝陽在中國古典藝術與西方現代繪畫的雙峰之間,找到了一種成熟而高級、優雅而強烈的範式。

  山川之旅:賦予繪畫尊嚴與硬核

  尹朝陽的創作,還有一個重要的關鍵詞「尊嚴」。此處提及的「尊嚴」,首先是繪畫的尊嚴與藝術的尊嚴,終極意義上也是創作者,乃至擴大到人本身的尊嚴。

  尹朝陽的風景系列為繪畫提供了一種久違的尊嚴感與硬核感。他不同於很多流水線式畫家的重要特點在於:無論是殘酷青春系列,廣場系列、眩暈系列還是現在的山景與藝術家肖像系列,他的繪畫永遠具有強烈的肉身經驗、情感內核、深厚的歷史意識。無論是山川還是人物,在強烈的色彩與肌理的對撞後面,充滿了生命力的轟鳴。無論尺幅大小,他的繪畫都展示了一種內在的生命敘事與密實的構成性,激發所有觀者深層的共鳴。

  一個值得深究的現象在於,尹朝陽用完全現代主義的繪畫方式,達到了古典主義藝術所追求的磅礡與崇高。尹朝陽的山川系列,正是對基於中國傳統山水精神的一次當代演變與發展,對於東方式的感知力與想像力的復甦與拓展。在尹朝陽的巨型繪畫中放眼天地,巨石堆疊和層巒起伏的宏大景觀凝聚成由力量所牽引的顏色、結構、肌理。一種源自中國古代山水的自然觀與天地觀,與西方現代繪畫的視覺樣式相結合。體現了當代碎片式景觀生活中難得一見的完整度與力量感,完美闡釋了古典精神在現代藝術中所能激發的充沛能量,最終也指向了畫家內心對於個體尊嚴的堅持,對於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的精神的強調。

  另一種自然:建構內心的藝術世界

  尹朝陽的藝術探索從未停留在各種時髦的創作方法論的表層,他在深入的觀察思考之中,得出自身的洞見,體現出個體的強大自覺與藝術魄力。在這些氣勢撼人的巨型繪畫背後,有着強大的結構力量與精神內核作為支撐。這些作品在感觀到認知層面引發的震撼效果,並不僅僅是由於作品尺寸的巨大,還在於尹朝陽所打造的一整套處理山水景觀的個人語法或者說內在結構。康德在《判斷力判斷》中提及「另一種自然」,尹朝陽正是在面對嵩山的十多年的漫長歲月或者說也只是剎那之間,建構起了這種內在的結構。它讓藝術家超越了對於物質自然和風景景觀的描摹模仿,以高度抽像,凝練有力的方式達到了吳冠中所言「風箏不斷線」的理論中物象與抽像之間的某種極限閾值,從而展示出震撼人心的藝術張力和想像力。

  尹朝陽的山川繪畫系統,展示了巨大的力量之間的牽引與衝擊、以及色相與純度之間的對撞和交融,在山水景觀的外貌下,形成了源自藝術家內在格局與藝術氣勢的視覺再現。尹朝陽在其繪畫世界中建構的「另一個自然」,同時也觸及了康德所提及的「審美意象」這一核心概念,即德文中的「Asthetische Idee」。它具有今天理論界所談及的「典型」和「觀念」的概念,也被翻譯為「審美意象」。它更多指想像力所形成的一種形象的再現和表達,它可以讓我們聯想,或者說可以發散聯想到更多豐富的東西。尹朝陽在其山川繪畫中體現出的這種想像力,並非通過如超現實主義繪畫中戲劇性場景的調度或錯愕空間的呈現,從而達到一種超越現實的畫面氛圍。而是採用了一種基於身體動作與色塊衝擊的象徵性手法,從繪畫語言方面建構了一種基於現實自然卻又超越物質自然的藝術境界。

  在尹朝陽的這「另一種自然」當中,客觀事物的形象比如山川、樹木、人物、甚至梵高的面孔,都不再是以描摹性質的、接近其客觀表象的方式呈現,而是統攝於藝術家主觀引導的,有關色彩、肌理、動勢、能量所形成的一個高度象徵化的視覺系統當中。繪畫對於啟蒙運動以來哲學層面所討論的理性觀念而言,其重要性剛好在於,它可以借助具體的形象加以類比和象徵,從而傳達無法用經驗概念來傳達的理想觀念。作為審美對象的狀形詞(Attribute),這另一層自然所展示的意象,激活了想像力與聯想力,遠遠超出了文字與邏輯所能達到的表達限度。

  發起這種創造性認知功能的想像力的藝術家,他需要有一種強大的轉化力量,正如尹朝陽在面對嵩山時,他依據現實自然的經驗材料,在油畫布面上轉化或者說創造出了第二自然,在這一過程中,他所力求摸索的,是一種超出經驗範圍和一般感知的存在。這一過程正是將一些不可眼見的理性概念,翻譯成感官可以感受到的東西,是對於超出形象之外的精神性的再現和表達。這一轉化的過程在尹朝陽的繪畫中也從來沒有缺席過,正如他早年《殘酷青春》系列中通過人物形象實際傳達的是對境遇和命運的懷疑與抗爭,通過《神話》系列中的人物與石頭等,表達的是對生命虛無的反抗與堅持,通過《廣場》等系列對於建築景觀的描繪傳達對歷史的深思與關照,直至近期通過山川繪畫和藝術家肖像中傳達出的依舊是人的尊嚴甚至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