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那些年在香港追過的落日\小杳

  圖:維港日落晚霞。\作者供圖
  圖:維港日落晚霞。\作者供圖

  觀落日最好的條件是有山有海,有起伏有水岸,有靜美有靈動,有前景有景深。太陽只有一個,但落日有無數方式;落日只有一個,但因在不同地方,要麼成了日子中的煙火,無聲無息沉入細碎生活;要麼成了靈光灼灼的驚艷畫面,只一瞬一刻,震撼魂魄。

  香港這樣一個山海俱全的都市,有太多機會可以觀賞到美到極致的落日。

  從大的區域,港島九龍新界大嶼山的中西部和西南部海濱,均有賞落日好去處。有時觀賞極其方便,偶然走到駐足抬眼回眸一瞥即可。但看落日,還是要有點儀式感,比如,一個誠心誠意的態度。

  看落日要稍稍等候。在港島,維港、西環碼頭或更西端的堅尼地城,可於傍晚時分,步行至海濱,靜靜守着就可以了。在一艘接一艘的快艇遊船破浪而過後,太陽漸漸走進霧靄,投向大嶼山的群巒,就成了好看的夕陽。若是恰好有一道雲,染雲成霞;再來一艘遊船,海面波浪層次疊起──夕陽如嫣,晚霞如彩,海浪如金。這場落日盛會萬事齊全,完美。

  落日的過程很快,就幾分鐘。但夕陽落山之後,沉入大海之前,常常還額外附加「返場曲」,餘音繞樑──你不妨再等等,這時雖然看不見夕陽了,卻有紫霞彩雲,今天是一道飛魚,明天是一隻鳳凰,變幻無窮,超乎想像。對岸尖沙咀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一道橙粉色光,久久不散。如果以全景模式拍攝,自西向東──落日,大嶼山山巒,昂船洲港灣及汀九大橋,尖沙咀樓宇及遠山──一大片天空,一大片海,落霞餘暉,山河壯美。

  看落日要稍稍設計一下。好友劉太曾開車帶我和母親往太平山頂觀落日。劉太大家閨秀,溫文爾雅,開車卻很快,乾脆利索。七轉八轉趕到山上,真的是「追」落日啊,終於目睹了太陽落山入海的最後一刻,不枉一番奔赴。

  閨密Connie曾邀我和媽媽至尖沙咀一○一層樓,三百九十九米的「樓山」上賞落日。從這裏正好俯瞰港島至大嶼山的喇叭口海域、葵涌碼頭和西部群山。這個全景是由下而上的:碧綠色海面,船隻、大橋、避風塘水壩和岸邊的群樓看起來像玩具積木,天空雲淡暉紫,落日忽隱忽現。隨着不同時辰,天空顏色不停變幻,如一幅動態油畫,疑似莫奈躲在後面不停地畫。我們顧不上吃東西,不停地拍照。那天的落日真是一場色彩的盛宴,美得氣勢磅礴。至今想起,仍是感嘆。

  這些落日晚景,雖處都市,景觀質量卻不輸,若由此稱香港為「美港」,也恰如其分。於是,每天傍晚小跑到海邊賞落日,是很多人的「保留曲目」,也是港漂們共同的記憶。

  行山觀夕陽,則是另外一種感覺。跋山涉水看山看海,身疲力竭之餘,再看一場落日,這趟行山才算圓滿,所有疲累才治癒。

  大嶼山的梅窩、大澳,漁村夕陽,漁舟唱晚,宛若桃源深處。坐在海邊沙灘,看落日安安靜靜地燃燒,晚潮安安靜靜地退去,牛兒安安靜靜地吃草。港珠澳大橋遠遠地跟隨夕陽綿延而去,似要探及落日歸巢。動態畫面卻有靜態之感。

  由中環乘輪渡至坪洲再轉芝麻灣,那裏的行山徑長達二十幾公里。密林叢叢間,山復水水復山,走上十個小時,人都走麻木了。幾近崩潰時,叢林中突現一處巨石,登上巨石,眼前一片開闊──

  茫茫海面,山島點綴。視線內左東右西,依次是遠遠的港島,離島南丫島長洲島、交椅洲,大大小小的島嶼,海面絲滑,平靜如綢。島嶼是黛綠色的,海面是寶藍色的。天空不見落日,不知是不是雲層太厚還是時辰已晚,然而我們知道她曾經來過。波光有夕陽的顏色,雲層有夕陽的顏色,霧靄有夕陽的顏色,淡淡的紫,淡淡的粉,淡淡的黃,淡淡的藍……朦朦朧朧,如夢如幻。所有疲累,瞬間化入雲端。下山竟然有如神助,一路小跑,腿腳輕快。

  回到山腳下的小村落,海邊一座小橋一亭燈塔,山坳淺灘尚有餘暉嫋嫋。

  在香港,那麼多海,又豈能錯過海上觀落日。曾與一眾好友乘船出海,在南區海面漂着漂着,突然發現東邊的天空變紅了,扭頭望向西邊,剛才還平平無奇的天空,似乎有魔術大師點化,彩霞漫天飛舞,從西邊鋪到中間,整整半個天空,各種顏色,美得令人目瞪口呆,然而卻找不見夕陽在哪裏。高度懷疑是落日故意打翻了油彩盒,此刻正躲在雲錦霞緞背後,看着被驚呆的人們,偷偷地笑呢。

  那些年在香港追過的落日,一幀一幀,幀幀俱美,從沒讓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