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一汪池水

  劉 征

  這陣子有一件很小卻治癒的事。有一個下午,我和女兒去隔壁小區的露天泳池游泳。正走在途中,天就零星地開始下雨。我這才想起來,前些天氣象台預警過颱風,說這次又是紅色警報,得持續好幾天。實際上,自從預警之後,這雨就真的稀稀拉拉下了很久。我們去的那天下午算是第一場雨。路面有些地方很快就濕了,有些地方還有半圓形的、乾乾的斑駁,剛好上面有樹,雨絲打不下來。

  或許是被孩子的擔心感染到了,這一路上我也泛起嘀咕來:泳池該不會關門吧。雖然已經下雨了,可天氣還很熱,總不至於為這點小雨就不營業了吧。況且,游泳本來就在水裏,下着雨豈不是更好。我想起先前一次去金華的溫泉,所有的湯池都在露天,外面涼涼的,進到水中反倒有種異樣的反差感。現在也一樣,水被曬了一天,很熱,正好天上垂下涼涼的雨滴,這豈不更妙了。更何況這還是一個黃昏,四周黑黢黢的,公寓慢慢點起許多燈,此處正升騰起一種既居家又清澈的感覺。

  我一邊擔心着,一邊就到了泳池。果然已經沒人了。左手邊的管理處正在召集教練兼安全員報告一天的業績,右手邊的泳池卻有些孤孤單單。有那麼一剎那,我就怔住了。站在泳池的入口,手裏牽着小小的女兒,兩個人都呆呆地看着泳池,誰也沒有說話。就好像剛才一路上的祈禱到了此刻還在延續,眼前的現實卻生生地證明了願望不可達成,於是整個人都有些不甘心的無力感。瞬間轉頭往回走是不可能的,儘管剛剛在路上已經預感到這雨也許真的會奏效,可到了當下,還是不大願意離開,那一汪清水就在眼前,多看看也好啊!

  這一切想法都是一下子湧上心頭的,很淡。遺憾也好,不甘心也好,混合着出於慣性向前的力量和無力轉頭的慾望,兩者較量拉扯着,微沉沉不可感知,只有夜色和池水的涼氣感受得到。

  我甚至似乎可以從我自身升騰出去,站在泳池的正對面,正好看着這邊站着的兩個人。一大一小,成了兩個黑影。他們手牽着手,都很安靜地看着池水,似乎有些入定。就連小女孩兒,也散發出她這個年齡本來不應該有的寧靜。

  很多治癒系的電影拍過類似的鏡頭,把一個寧靜不變的自然和一個看起來寧靜的、卻有故事的人放在同樣一個鏡頭,這個人看似平靜,可實際內心隱約有複雜的情緒,微微的波瀾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就那樣站在那裏,融入漸漸暗下來的世界。他手裏牽着的這個小女孩,穿着一身淡藍色的連體泳衣,小小一個,增加了一種柔弱感。好像人在這時和自然達成了某種協議,成了自然的一分子。

  終於,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一位皮膚曬得黝黑、很有肌肉的安全員走過來了,他很惋惜地解釋說,下雨了,還是請回吧。我甚至覺得他也感受到了一種寧靜氛圍,所以只是輕聲且很富於歉意地說出這些話。而且我篤信,這種對於寧靜的嚮往是人人都潛在的一種慾望。只是到了特殊的時候,比如這時候,或者窗外樹木在夏季的風中輕微搖擺,綠綠的樹梢卻有些打蔫,就在類似的場景當中,我們就心甘情願地讓自己放鬆下來,或者甚至是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住了,這種狀態本身就是很沒有壓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