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生命裏的那些樹

  易 玲

  年歲漸長,對自然世界漸漸多情起來,一花一草木逐漸變成我的朋友,一歲一枯榮都讓我留心。那些與我的生命或多或少發生過交集的樹,此刻一棵棵站出來,組成我記憶的小森林。

  其實生命裏的這些樹,有的只是從我眼前一次次一晃而過,但從此形成一幅畫面,清晰地刻在我的腦海裏;有的曾陪伴着我成長,樹下寄存着我過去的時光,後來我雖告別了它卻又時常想起它;有的雖始終在我身邊,但從前我一直忽略它,突然某一天,沒來由的我開始在記憶裏頻頻回望它。

  外婆村口有一棵大板栗樹,不知已經什麼年歲了,它孤獨地長在一個山坡上,像一位佇立着迎接歸人、目送離人的老者。往往是這樣,圍繞一棵大樹會慢慢長出一個村莊,大樹守着村莊,村莊依着大樹。看到這棵樹,我就知道要到外婆的村莊了。外婆家門口有一棵瘦棗樹,夏日午間整個村子都在沉睡的時候,我們一群大小孩子拿着長竹竿在樹下打棗,棗子落在樹下泥地上,撿起來用衣襟兜着,隨意擦一擦,就坐在有穿堂風的陰涼小巷裏啃吃。外婆家門口還有幾棵橘子樹,每年中秋節母親帶着我去看外婆的時候,綠中泛黃的橘子任人隨吃隨摘,酸中帶甜的味道至今也忘不了。

  我家門前有一排胡柚樹,在它們還是小苗的時候,在我們姐弟3個也還是「小苗」的時候,是我們笨拙地親手栽植的。等它長大結果,我已經在外地求學,每年臘月底回家,母親會從床下拖出一大箱橙黃的胡柚,那是她一個個挑出最好的果子,特意留給我吃的。我家屋側菜園裏有一圈桃樹,記得當年父親挖坑種樹時,淺藍色襯衫映襯着身後的碧藍色天空,讓他看上去還那麼年輕,如今父親已年過花甲,初現老態。桃樹每年按時返青,幾年後開花結果,果子和樹身上長出的琥珀色桃膠,讓我在零食和玩具匱乏的童年,多了許多期待。

  小學校園圍牆邊有一棵桑葚樹,放學後,我和幾個住學校附近的同學爬樹,坐在樹杈上邊摘桑葚邊吃,吃飽了肚子吃烏了嘴巴,再順勢從樹枝攀上圍牆,坐成一排晃着腿欣賞牆外的夕陽。夕陽下有許多我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鍍滿金輝,在風中搖擺。真是無憂無慮的童年啊。

  初中校園裏宿舍樓前有兩棵合歡樹,它們如夢似幻粉色絨扇般的花朵,讓我頭一次想到「驚艷」這個詞。我撿拾過它們的落花,和我青澀的心事一起夾在日記本裏。教學樓後則有兩棵桂花樹,秋天的晨霧中它們甜香馥郁,朦朧隱約中更添引人靠近的魔力。樹下落了密密一層金色的細蕊,小心地捧起來,帶回家釀桂花蜜或做桂花糕,分外香甜。

  高中校園裏教學樓下有3棵雪松,長得很高大,從4樓教室外的走廊上往外看,正好看到其闊大的傘狀腰身。它們青翠的枝葉上像披拂着一層薄薄的白雪,彷彿在鼓勵我們要像負雪的青松一樣,頑強地挺過最艱苦的3年學習時光。

  大學校園裏靜湖邊有一棵大柳樹,蒼老粗壯的主幹已死,腹中裂開一個大洞,洞中有燒焦的痕跡。但它的一根側枝橫依水上,依然繁茂,年年柔枝拂水。掩映在柳枝後邊的,是湖心島和六角亭,典型的江南園林景致。每年畢業季都有不少學生來此留影,這棵柳樹見證了這座校園的滄桑歷史和蓬勃當下。

  這些樹木,關乎我的成長,關乎我的聚散,關乎我的悲喜,關乎我的思念。這些樹木,有些依然站立生長,枝繁葉茂;有些已經不在了,消失在歲月的長河裏。對我來說,這些樹木雖然不會說話,但它們是朋友,是親人,是夥伴;也是地標,是物候,是錨點;還是參照物,是守護者,是秘密基地。有了這一棵棵樹,我才知道人生的節點該如何劃分,才知道朝哪裏回首,從哪裏向前。

  想念在我生命裏打下烙印的那些樹,想念那些年的漫漫時光。你的生命裏,也有這樣一棵樹或一些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