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走廊/吳冠中心中那座橋──再談「留法三劍客」之一\閔 捷

  左圖:青年時代的吳冠中在巴黎凡爾賽宮前留影。右圖:吳冠中作品《小桃紅》。\作者供圖
  左圖:青年時代的吳冠中在巴黎凡爾賽宮前留影。右圖:吳冠中作品《小桃紅》。\作者供圖

  最近我在北京潘家園舊書市偶遇一批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美術》雜誌,隨手翻看時忽然感到一股久違的八十年代氣息撲面而來。在這些舊雜誌裏,我發現了不少吳冠中的文章,如《要重視油畫問題》(一九七九年二月號)《繪畫的形式美》(一九七九年五月號)《虛谷所見》(一九八四年五月號)等。他站在改革開放初期的藝術前沿,大聲疾呼「現代的西方美術要開放」「油畫的民族化一定要研究」等等,他不僅呼籲「融合中西」,也將這一理念深植於他的創作實踐中,不斷探索,走出一條風格獨特的創新之路。

  今年是中法建交六十周年,也是中法文化旅遊年,早年留學法國的吳冠中,一直致力於在中西文化間架橋,他曾說:「從東方到西方,又從西方回到東方,我的整個藝術生涯都奉獻給中西文化的交融工作。」一九九一年,法國文化部授予他「法國文藝最高勳位」時,時任法國塞紐奇藝術博物館館長的瑪莉─戴萊士·波波在他的畫展開幕式上說:「若非最偉大的,也許是今天唯一的,他成功地融合了東西方兩種文化。」

  我曾於一九九四年採訪過剛從巴黎舉辦個人新作展歸來的吳冠中,他介紹了巴黎個展的盛況。自稱「藝術的混血兒」的吳冠中在《致觀眾》中寫道:「我愛我國的傳統,但不願當一味保管傳統的孝子;我愛西方現代的審美意識,但不願當盲目崇拜的浪子,是回頭浪子吧,我永遠往返於東西方之間,回到東方是歸來,再到西方又像是歸去,歸去來兮!」一九九三年,當時的巴黎市長、後任法國總統的傑克·希拉克親手將巴黎市金勳章授予吳冠中。

  記得那次採訪中吳冠中說,在他青年時代就讀的杭州藝專(今中國美術學院),學生們覺得法國是他們的「姥姥家」,因為很多老師都是留學法國歸來的,校長林風眠、教務長林文錚、西畫系主任吳大羽──這三位杭州藝專創校時代的「鐵三角」,都是留法歸來的藝術家、學者、教育家,影響了吳冠中一生的藝術理念和創作生涯。所以,去法國留學,是他青年時代的夢想。

  儘管因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學校和師生們經歷千里大遷徙,遷校過程艱苦卓絕,吳冠中依然堅持學習法語。一九四六年,二十八歲的吳冠中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以中法交換生的身份赴法留學。在他日後六十多年的人生歲月中,他始終未忘情於巴黎的青年時代,對當年求學時的經歷記憶猶新。他說:「巴黎不是生養我的故鄉,但確是我藝海生涯中學習的故鄉。」

  那次採訪之後,我寫了《吳冠中三度巴黎行》的新聞稿,對海外播發後,香港《文匯報》、《大公報》,以及海外多家報紙全文刊登。從此開始了與這位藝術大師的交往。

  上世紀九十年代,吳冠中的同窗好友、旅法華裔畫家朱德群和趙無極先後回國辦展。吳冠中將他們介紹給我,我到中國美術館的畫展現場進行了採訪報道。

  記得那是一九九七年五月,吳冠中的好友朱德群首次回國辦個人畫展,吳冠中熱情地為老朋友張羅畫展事宜。那次畫展是朱德群五十年來第一次在內地舉辦個人畫展,所以相當隆重,展出了一批非常有分量的作品。吳冠中把畫展的消息告訴我,我在畫展開展之前分別採訪了吳冠中和朱德群。

  吳冠中的學生、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吳冠中藝術研究中心主任劉巨德在一篇題為《尋美的苦行者吳冠中》中說:「吳冠中用形式美的解剖刀,全面地剖析了中國繪畫,找到了中國繪畫形式美的根脈:『韻』。為此,萬物在他心裏都化為深情的詩和抽象的韻,他說那韻其實是『虛』,中國文化講虛以待物,才會有藝術之大美。他悟到了東西方藝術的精髓,深信美是自由的形式。」

  一九九九年秋天,文化部為年屆八十的吳冠中隆重舉行了「吳冠中藝術大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行的畫展開幕式上,他依然穿着那件隨意的夾克,在一片西服革履中格外引人注目。在他身後,那一幅幅凝聚着他全部心血的畫作,寫就的是他一生的輝煌。

  二○○二年,吳冠中當選為法蘭西學院藝術院通訊院士。

  「一個人在青春期企望的在老年便得到豐收。」這是一則古老的歐洲格言。吳冠中用他一生對藝術的孜孜以求印證了這句話。從少年時杭州藝專從藝,到青年時巴黎美院求學;從「文革」中背着畫箱走江湖,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畫作在美國、法國、日本、新加坡,以及香港、台灣等地頻頻展出,吳冠中以他對藝術的執著追求,精心描繪着他生命的畫卷。

  二○一九年八月,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香港藝術館和清華大學博物館先後隆重舉辦了吳冠中誕辰百年藝術大展。由著名雕塑家吳為山創作的吳冠中像在兩個展覽上都有展出。雕塑中的吳冠中正在作畫,他微蹙眉頭,凝神屏息,目光炯炯。吳冠中之子吳可雨在香港藝術館吳冠中誕辰百年展上見到這尊雕塑時,禁不住潸然淚下。

  香港藝術館吳冠中百年誕辰展策展人司徒元傑介紹說,這尊雕塑表現的是二○○二年吳冠中先生在香港藝術館樓頂平台上為觀眾現場示範戶外寫生的故事。雕塑家吳為山先生用寫意、半抽象的手法,創作了一座真實、紀念式的銅像,再現了吳冠中先生的創作風格,也表達了他與香港藝術館的情緣。

  吳為山在《吳冠中的藝術生命之線》一文中寫道:「這尊銅像選取他凝神專注寫生、以刮刀塗抹油彩的瞬間……他是一位真的猛士、雅士,是一位不斷向世界尋求美的敏銳者。他在東西方文化融會激盪中,創造了獨具風格的藝術。」

  在中法建交六十年之際,回望吳冠中生前孜孜不倦為東西方文化交流所做的不懈努力,我們終於看到了他心中的那座彩虹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