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暖心最是年夜飯

  鍾 倩

  小時候盼過年,長大了憶過年,人至中年,我反而對年夜飯生出敬畏心。

  我在某高校家屬大院裏出生和長大,當年住在筒子樓裏,走廊兩端通風,狀如筒子,故而得名。走道兩側依次排列單間房,家家戶戶在外面做飯,走廊裏擺放着爐灶和鍋碗瓢盆,每天做飯時間,樓道裏煞是熱鬧,肉香、菜香成為門縫裏合法的闖入者。臨近過年,孩子們放寒假聚在一塊,寫春聯、貼福字,在樓道裏打打鬧鬧,最高興的事莫過於分享美食。

  對門的衛爺爺,過年燉牛肉,把大砂鍋蹲在蜂窩爐子上,一燉就是兩三個鐘頭,待肉燉到火候,他亮出粗嗓門喊道︰「倩倩,快拿碗來,趁熱吃啊。」我從櫥子裏拿出父親出差時買的「兔子」瓷碗,三步併作兩步遞給衛爺爺。就在我大口吃肉時,衛爺爺端着碗給樓裏其他孩子送牛肉去了。

  採買,掃除,備年貨,臘月二十三是條「分界線」,愈往後愈忙個不停。今年備年貨時,母親特別叮囑,要炸藕合、炸帶魚、炸豆腐,把疫情3年省下的工序找回來。老濟南人的炸貨,是年夜飯上不可缺少的硬菜。母親炸年貨,提前醃好帶魚段,藕塞好肉餡,把豆腐片晾乾,備好盛炸貨的竹篩,準備工作就緒後,她把自己關在廚房裏,不讓外人打擾,一個人安靜地炸。這就像每年一次的登台演出,她全身心沉浸其中,伴着油鍋裏「滋啦滋啦」的配樂,食材在鍋裏拉着手跳起華爾茲,裹得一身金黃,香味侵入肺腑。我用手捏着往嘴裏填,燙嘴,酥脆,吃一口,停一停,鄭重其事的樣子,好像體內的燈盞被漸次打開,點亮了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就你饞,那麼大了還和個孩子似的。」在母親的嗔怪聲中,我率先撫慰了腸胃,體內的蛋白酶集體出動,也跟着心滿意足。等全部炸完,母親脫下圍裙,摘下帽子,一個人沉默不語,到樓下兜兜風,很久才回來。

  國人無肉不歡,年夜飯是巔峰。除了炸貨,年夜飯少不了紅燒排骨、醬香牛肉、糖醋裏脊之類的。如果過去的「常規動作」是那幾樣硬菜,現在的「自選動作」則是各適其所,健康的、有機的、低熱量的才是主流。我們家的自選動作相對比較簡單,炒八帶、拌黃瓜、拌皮蛋。八帶魚是父親的最愛,他吃魚專挑沒有刺的,炒八帶正合他的胃口。母親勞碌一年,就好拌黃瓜這一口,放上幾個海米;皮蛋是我的最愛,年初二回姥姥家,飯桌上的皮蛋擺盤被我和表妹包圓,長大後再吃皮蛋,竟吃不出兒時的味道了,說不清到底為哪般。

  今年的年夜飯,還會有炒八帶,放上一雙筷子,倒上一杯白酒,我陪着父親一起吃。他離開已經3年半了,我仍然覺得他並沒有走遠。年夜飯的重頭戲,當屬餃子。母親經常說︰「過年的餃子,要包一個肉丸的,個頭大大的,象徵愈吃愈富有。」所以,準備餃子餡是必修課。擱在平時,她會買機器絞好的現成肉餡,過年則不一樣,要自己動手剁肉餡。掐着日子,院門口的磨刀師傅來了,先去排隊磨刀,回來再剁肉餡,剁好後用熬製的花椒水攪拌均勻。比起除夕夜的餃子,五更餃子製作工序更為繁瑣。大年除夕剛過子時,俗稱「五更餃子」,主婦們都會提前準備。母親考慮我胃不好不吃韭菜,提前買下胡蘿蔔,洗淨、焯水、剁碎,泡發木耳,炒好雞蛋,葱末、薑末調餡,鹹淡相宜,同時還要發好麵團。等除夕夜吃完飯,她看一會春晚,就忙不迭地跑去廚房包水餃了。

  過年就是過團圓——這些繁瑣而細緻的程序,或許就是忙年的儀式感吧,在滿臉喜悅和煙火四溢中迎接年的到來。

  年夜飯是時間的讚美詩,是節日的詠嘆調,這就像一部催人奮進的勵志大片,過去家裏日子清貧,把好吃的都留在除夕這天晚上,用豐盛的食物敬拜先祖,感恩生命;當物質生活變得豐裕,過年家裏吃喝不愁,追求健康,年夜飯被注入全新的精神內涵,那就是家的溫暖與美滿。吃的是年夜飯,也是鄉愁——氤氳在飯桌之上的家常味、手足情、全家福,才是安頓身心的精神藥方。

  年年春節,今又春節。翻出泛黃的工作手冊,很多老鄰居的面孔在眼前浮現,耳畔回響着喚我小名的聲音。這一家的打酥鍋,那一家的蒸年糕,樓上的大閘蟹,隔壁的滷扒蹄……我吃得滿心歡喜,吃得酣暢淋漓,「別人家的飯香」,慢慢地,在歲月褶皺深處沉澱成一塊發光的琥珀,或曰「鄰里情深」。時光不老,蓬鬆可愛,回憶之中寄一份念想,年夜飯裏蘊一份真情,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把日子填滿愛的音符,唱給天地與河山,醉了誰的耳朵,又暖徹誰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