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再讀香江三五頁(下)

◆北部都會區統籌辦事處主任為調研組介紹情況。 作者供圖
◆北部都會區統籌辦事處主任為調研組介紹情況。 作者供圖

  木 木

  隨着香港與內地關係新格局的到來,另有兩對關係越來越需要引起重視:一是市區與鄉郊的關係,一是港深雙城關係。這兩對關係由來已久,但雙方重視程度不同,地位也不對等。由於香港的鄉郊實際上就是新界北部,即靠近深圳的部分,因而兩對關係相互作用,愈益明顯地影響着香港的發展走勢。

  先說市區與鄉郊的關係。香港的開埠和發展歷史是從維港兩岸向外輻射的,港島北部和九龍半島一直是資源投放的絕對中心,廣袤的新界幾乎處於放養狀態。在港英政府看來,港島和九龍是割讓,而新界是租借,土地權屬問題沒有徹底解決以前,不可能均衡投入和開發。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新市鎮建設全面鋪開,才把鄉郊納入視野,但整個新界仍然是作為港島、九龍的附屬和補充存在的。此次調研組專程走訪了打鼓嶺鄉事委員會,並到蓮麻坑村、香園圍村以及河套地區實地調研,眼見還是大片大片的原始鄉村狀態,與維港兩岸以及深圳河北岸的繁華景象簡直天壤之別。

  「北部都會區」計劃,可以看作是繼半個世紀前新市政建設之後第二輪鄉村振興行動。當年對新界的開發,讓香港作為一個整體從傳統社會進入了現代社會。今天所要解決的問題,則是通過培育新產業,以「產業帶動,基建先行」為主軸,大量創造新就業,全面拓展人居空間,徹底改變南重北輕的城市格局。

  實現這個目標,無疑困難重重。計劃已經提出兩年多了,至今仍停留在圖紙和規劃階段,土地徵收都還沒有開始。特區政府成立了專責部門——「北部都會區」統籌辦事處,但原有政策局各有施政範圍,北都辦很難插手。立法會主席梁君彥建議參照深圳經濟特區的做法,專門為「北部都會區」立法,有效協調各方面,加速推進有關計劃。但政府礙於體制慣性,不願意啟動這一宏大設想。按北都辦主任邱卓恒的說法,在這塊300平方公里的地方實行與其他800平方公里不一樣的法律,操作難度太大了。

  調研組走訪期間,恰逢超強颱風「海葵」導致暴雨肆虐,沖毀鄉郊不少道路和護坡。村民對政府未能及時救援怨聲載道,進而引發對鄉村基礎設施建設被長期忽視的詬病。在新界北部建垃圾堆填區的問題更是廣受批評,並上升到市區歧視鄉郊、破壞香港龍脈和風水、阻礙粵港澳大灣區融合發展的高度。

  可見,以「北部都會區」計劃為載體的新界鄉村開發,既是經濟問題也涉及政治考量,既是香港自身的問題也涉及與內地的關係,既是現實問題也涉及歷史舊賬。除了產業引入,還有基礎設施的硬聯通,法律規則的軟聯通,官民互信的心聯通,沒有哪方面是輕而易舉的。

  再說港深雙城關係。這是一對逐漸進入人們視野的關係,以前無論官方還是民間,都很少有港深關係的概念。他們心目中通常只有兩地關係,即香港與內地的關係,或者粵港關係,深圳似乎不足以構成對等的一方。這次調研中,一位問責局長就對我們說,香港不但要同深圳打交道,還要同廣州、東莞、珠海等大灣區其他城市打交道;除了與廣東省發生關係,還要與北京、上海、江蘇等內地其他省市以及中央各部委發生關係。深圳作為一個地方城市,主要考慮的還是自身發展,香港卻是整個中國的香港,要承擔更大的國家責任。

  這個看法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歷史地看,觀點還是有些過時。港深之間,今非昔比。我們可以從兩個在雙城關係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時間點看出端倪:1980年,深圳成立經濟特區,表明主動接受香港輻射,當時整個寶安縣才30多萬人,香港有500多萬人,兩地GDP以人民幣計,深圳是3億元,香港是467億元,差距高達1:155;2021年,香港提出建設北部都會區,表明主動接受深圳輻射,此時香港只有740餘萬人,深圳管理人口已達2,000多萬人,GDP則已連續三年反超香港。

  未來數年,港深雙城關係必將成為香港最重要的地緣關係。一直以來,深圳方面對這個關係的重視程度遠遠高於香港,但香港方面的變化也是顯而易見的。舉個例子,在迄今為止26份特首施政報告中提及「港深」或「深港」的次數,董建華8份報告共提6次,曾蔭權7份報告共提16次,梁振英4份報告共提4次,林鄭月娥5份報告共提44次。李家超才作兩份報告,就提了27次。對香港而言,深圳早已不再是一個普通城市。港深之間,一種新的「前店後廠」格局呼之欲出:以前香港是深圳製造業進入世界市場的店,現在深圳越來越成為香港服務業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店。沒錯,香港是整個中國的香港,而深圳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行示範區,又何嘗不是整個中國的深圳。

  再讀香江,感觸尤深。看待香港問題,是以管治者的角度,還是研究者的角度,抑或普通市民的角度,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從地理位置上講,香港是南國邊陲;就改革大潮而言,香港是開放前沿;對中西文明來說,香港是交匯中心。不同的視角,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北京大學昝濤教授說得好,認識一個對象,難免將其客體化、他者化。基於這種認識所生產出來的知識,就很有可能反過來成為蒙蔽認識者自身的障礙。可以說,認識一個「他者」的過程,其實質在很大程度上亦是認識和反思「自我」的過程。坊間充斥着不少關於香港的說辭,常常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理所當然地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觀點。幫忙不大,添亂不已。香港是一本大書,首先要尊重它,熱愛它,與之共情,才能讀懂它,否則只是隔靴搔癢。不禁想起那句古詩: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秋水望穿獨倚欄 島城燈火已闌珊

  癡心猶念伊人處 一冊老書風亂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