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雅俗隨意巧拼盤\吳 捷
有沒有參加過老式家宴?
客人揖讓入席,座次固定,翹首而待。主人在廚房七手八腳揮汗如雨,不斷端出雞鴨魚肉,海碗大盤,一邊招呼「來來來,趁熱吃!」即使外出聚餐,也是眾人團團圍坐一桌或數桌,許久不見的親友相距甚遠,想敘敘舊又不好隔着桌子吼來吼去,於是脈脈不得語,最多離席互相敬個酒。未幾,老的困倦,小的哭鬧,挈婦將雛,匆匆散伙。事後思量,餘憾未已。
畢竟,人的嘴有兩大功能:語言,形而上,連接大腦;飲食,形而下,直通腸胃。社交場合,只說不吃,空虛了形而下;只吃不說,委屈了形而上。平衡嘴的語言功能與飲食功能,需要食物的配合。何種食物足以負此重任?為正常發音,控制唇舌及面部肌肉,就不可血盆大口,滿嘴囫圇;為靈活走動,彼此交談,就不可死守座位及面前的碗碟刀叉;但又不能像茶話會的「老三樣」,花生瓜子水果糖,枵腹清談,回家後還得自己煮麵醫肚。
從前,無論自己設宴還是參加派對,總是發愁做什麼菜。中餐通常要熱吃,而客人們總會東拉西扯,一直聊到黃花菜都涼了方才姍姍入座。後來,發現可以冷食的finger foods是個不錯的選擇。只需手指拈起的小巧食物,不滴湯,不滲油,不黏指,不燙嘴,一兩口就落肚,譬如迷你三文治或熱狗、小塊芝士、切片水果或煙肉、塗魚子醬的餅乾、小杯慕斯。它們不但適合商務酒會、學術會議等參加者彼此素昧平生的場合,也宜於招待親友的家宴。拿在手中邊吃邊聊,或舊雨新知暫坐深談,或穿花蛺蝶攀親道故。手指食物既是餐前小菜、佐酒小食,又可合而為一,成為一道正餐配菜,也就是最近三十年在美國流行的charcuterie board。
Charcuterie源自法語,四個音節中有兩個小舌音r(聰明的我讀來頗有感冒咳嗽的豐神),意為冷吃的肉食,如各種香腸、火腿、熏肉、肥肝醬、油封鴨,亦指售賣這些肉類的店舖。《圍城》寫方鴻漸回國,同船的鮑小姐「只穿緋色抹胸,海藍色貼肉短褲」,有人背地裏叫她熟肉舖子(charcuterie),「因為只有熟食店會把那許多顏色暖熱的肉公開陳列。」裝載手指食物包括冷食肉類的木質或石質餐具即為charcuterie board,通譯冷肉(或煙肉)板、冷肉芝士拼盤等等,狀如巨型乒乓球拍或帶手柄的砧板,豪華型則分格、分層,側面暗藏小抽屜,收納餐叉及刀具組合。須知家宴與派對不僅是飲食談天,主人的餐具、傢具乃至圖書都會被客人觀摩品評。所以在家請客前,勿忘將午餐的熱狗包裝袋、即溶咖啡、塑膠餐叉、書架上《全本金瓶梅》之類藏好,搬出豪華型冷肉芝士拼盤、全自動意式咖啡機、《羅馬帝國衰亡史》,茶几上再裝點幾本《時代》雜誌,你的「格」就瞬間爆錶了。
冷肉芝士拼盤妙在簡單,是懶人和烹飪小白的救星。不必烹飪,只需購買,然後稍作加工。通常主打冷肉和芝士,碳水、蔬菜、乾鮮果類與醬料眾星捧月,但並無定規,豐儉由人。你盡可獨出心裁,重營養,拼格調,巧擺盤,精選並搭配食材的種類、顏色、口感,或樸素無華小成本,或高端大氣上檔次,俗得精緻,雅得隨意。當滿滿一盤手指食物橫空出世,紅橙黃綠藍白黑,酸甜苦辣淡澀鹹,你托着它在派對傲然亮相,切記多加小心,站穩腳跟。因為人群定會一擁而上,攘臂雜沓,眾口稱讚,爭相取食。
中華文化圈的傳統家宴,主人必然盡心安排。林文月先生在《飲膳札記》中回憶,年輕時初次宴請師長和同窗,早早準備,寢食難安,當晚氣氛也因之緊張慌亂。後來方知,「飲食固然重要,賓主從容盡歡,才是宴會的最高境界。」但她承認,這「談何容易?洗切、烹飪乃至事後清理,無不勞心勞力。」二戰後的美國,家宴(dinner party)同樣是女性「主內」角色的最佳呈現,由此也帶來強烈的焦慮。「瓊斯太太昨晚的家宴有三道頭盤,五道主菜,湯是法式的,甜品是意式的。下次我們做東,不能比她家的差,怎麼辦?」她們無法如《華盛頓郵報》前發行人Katharine Graham,從法國僱傭私人廚師,自己只消從容周旋於政壇巨擘和商界名流的衣香鬢影之間。
上世紀九十年代後,美國的家宴逐漸變得輕鬆隨意,potluck尤為普遍。主人只需準備一兩道菜,客人則每家帶來一樣食物,酒水、甜品、主菜、前菜皆可。烹調大神趁機一顯神通,從不入廚者則可去超市選購,宴後多餘食物各自帶回。如此完全解構了主人(尤為主婦)的傳統角色,將主人從採買、烹飪、洗刷的重擔中解救出來,也令客人參與晚宴的籌備,眾人拾柴,賓主盡歡。
無論設宴還是赴宴,冷肉芝士拼盤都是絕好的菜餚。它承載的手指食物種類繁多,色彩明麗,口感多元,營養豐富。它無為而無不為,既解救了忙人、懶人和不近庖廚的君子,又給愛動腦動手者無限的創意空間,與社交媒體尤為絕配。它使主人和客人輕鬆填滿形而下的深壑,同時得以四處走動、閒談,滋養形而上的花園。在當代民主化了的宴會和派對中,它應在所有菜餚中俏立於C位旁,任何需要主人在廚房大操大辦、席間須各人正襟危坐手持餐具劍拔弩張的水陸八珍都相形見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