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學崑曲一年記(上)\徐成

  圖:崑劇青春版《牡丹亭》劇照。
  圖:崑劇青春版《牡丹亭》劇照。

  我的家鄉嵊州是越劇發源地,世人知道越劇興於滬上,卻往往不知根在嵊州。小學時各個學校都要有鄉土教育課程,有些選了圍棋,因嵊州出了國手馬曉春;有些選了竹編體驗課,畢竟嵊州產竹,幼時家裏許多家務工具都是竹製的,而竹編工藝也是嵊州一大非物質文化傳承。我們學校則選了越劇作為特色教育內容,不但每周有一節越劇課,還成立了小小越劇團。記得當年老師來班裏選拔越劇團成員,並非濃眉大眼的我自然落選(眉毛是夠濃的),心中還有些失落呢。不過後來學校舉辦越劇合唱比賽,班主任讓我領唱《紅樓夢》裏《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中賈寶玉的唱段,總算是扳回一局。

  上世紀九十年代嵊州的戲曲氛圍還是比較濃郁,大會堂(後來改建成越劇表演藝術中心了)裏每年都有越劇匯演,本地電視台無甚可播時也多會放些越劇舞台錄像,都是些古早名家演出版本,念白一律無字幕,唱詞則有龍飛鳳舞的手寫字幕。雖則越劇咬字與嵊州方言基本一致,但文白轉換,又多有滬音,小時候的我看得懵懵懂懂。不過這並不妨礙我被越劇的唱腔和情節所吸引。這些都是我的戲曲啟蒙。

  小學之後,對於越劇的喜愛卻驟然褪去了。那時候的我開始花更多時間去聽歐美流行歌曲、音樂劇以及歌劇,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對戲曲可以說毫不關心了。就算後來到北京讀書,戲曲演出頗多,也未再關心過,京劇更是從來不聽。

  大一時在大學英語話劇社活動,到處去看戲,但主要都是話劇和音樂劇;買的都是「山頂」的學生票,卻也不亦樂乎,是一段非常文藝和充滿青春理想的歲月。

  與崑曲結緣,應該說完全是因為白先勇先生。大學時我開始系統性地閱讀白先勇的作品,最早讀的《台北人》集子裏有一篇《遊園驚夢》讓我印象深刻。那幾年白先勇先生發起的青春版《牡丹亭》正演得如火如荼,受此影響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崑曲,閒來無事便搜些資料讀讀,也聽了、看了不少崑曲演出片段。本科室友中有個蘇州人,聊起崑曲,他認為是老古董了,說慢到「肚腸都聽癢了」,可見彼時就算在蘇州,崑曲的受眾也已非常小。

  二○一二年在五道口讀研究生時,得聞白先勇先生組織的崑曲傳承課程正在「隔壁學校」舉行,於是託北大友人佔了座去試聽一節,沒想到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幾乎一節課都沒落下。如今回想起來,當年的課程真是難得,眾多國寶級藝術家做示範講解,年已耄耋的老藝術家們說到興奮處隨口一唱便十分動聽,幾十年的功力可見一斑。

  記得白先勇先生的課是在二○一二年四月五日,當日他講的是《崑曲與抒情詩的意境──從平面到立體》,到最後示範表演時,青春版《牡丹亭》的兩位主演俞玖林和沈豐英竟然帶妝出現在教室裏,讓我大受震撼。那是我第一次現場觀看彩唱的崑劇表演。這一課程可謂我的崑曲啟蒙,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慶幸自己堅持不懈蹭了一學期課,如今「青衣祭酒」張繼青老師已仙逝,再難現場聽到她的「三夢」了。

  這些年雖然偶會看劇聽劇,自己也胡亂哼上幾句,但畢竟毫無章法,荒腔走板。來了香港後,發現戲曲演出竟然不少,每年的中國戲曲節和香港藝術節都有內地院團來港,而且規格往往頗高。蔡正仁、梁谷音、計鎮華等老藝術家的現場表演我都是在香港看的,對崑曲的興趣也越發濃郁起來。不過本地仍以嶺南文化為主流,粵劇是最流行的,其次便是越劇,因為本地蘇浙滬鄉籍及後代頗多,越劇有很大的受眾。崑曲雅部雖然每次演出也滿座,但畢竟受眾有限。我想當然地認為香港不會有崑曲社,因此也從未動過學曲的念頭。

  後來才意識到我這個「想當然」實則大謬。很多傳統文化的傳承和保育方面都有香港的身影,香港的很多基金會支持了不少崑曲相關的項目,如青春版《牡丹亭》便離不開來自香港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一九七九年七月,俞振飛先生弟子顧鐵華便和金慧苓在香港大會堂演出了《天官賜福》、《百花贈劍》和《奇雙會》(又名《販馬記》)。一九八三年第八屆亞洲藝術節便已經邀請俞振飛和上海崑劇團來港演出,當年「崑大班」的藝術家們正值壯年,處於舞台藝術的巔峰時期。而香港與崑曲的結緣自然早在民國時期就開始了,一九二二年梅蘭芳應邀來港演出,表演劇目中就有《遊園驚夢》、《思凡》、《奇雙會》等傳統崑劇劇目。

  去年九月,周末與友人去香港故宮看開幕的特展之一,偶遇友人的朋友趙先生,閒聊間得知其正在學崑曲。我好奇問到香港竟有曲社?趙先生說有,如有興趣可試聽一堂課。於是兩周後我便來到邢金沙老師的崑曲課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