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夏語/禁止沽空救市恐適得其反\香港方德金控首席經濟學家 夏春

  圖:韓國曾在2020年3月16日頒布「禁空令」,但韓國股市在其後數日仍出現明顯下跌。圖為3月19日韓國綜合指數的收市表現。
  圖:韓國曾在2020年3月16日頒布「禁空令」,但韓國股市在其後數日仍出現明顯下跌。圖為3月19日韓國綜合指數的收市表現。

  11月5日,韓國宣布從11月6日到明年6月末再次禁止股市做空,韓國主板KOSPI和創業板KOSDAQ指數次日分別大漲5.7%和7.3%,也帶動了亞洲股市的走高。不過,股市下跌是做空者造成的嗎?我們需要認真探討這個問題。

  韓國股市和中國A股有很大的相似性,就是散戶眾多,而且投資者都討厭做空行為。滬綜指自2007年突破3000點後,至今一直在3000點上下波動,但波動幅度很大。韓國股市在同年突破2000點之後,至今一直在2000點上下波動,但波動幅度很小。

  有意思的是,韓國股市最近3年最大一波漲幅就發生在上一輪(2020年3月16日)宣布禁止做空之後。原因是疫情爆發帶來全球股市大跌,2020開年到「禁空令」出台前差不多一個半月,韓國股市下跌了19%。大家看一下配圖就會產生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限制做空對刺激股市上漲,真是有着立竿見影的效果。

  不過,這其實只是一種錯覺。事實上,韓國頒布「禁空令」之後,3月16日到19日,股市又下跌了18%(見圖),禁止做空並沒有阻止股市的下跌。韓股隨後這一波大反彈其實是全球性的,歸根到底是美聯儲把利率降到零之後,又宣布了一系列救市措施。

  2021年5月3日,韓國宣布取消「禁空令」,允許對大盤股做空。相信做空會導致股市下跌的人會意外發現,5月3日到7月6日,韓股又漲了5%。之後韓股跟隨全球股市出現了一輪大幅的回調,原因在於通脹抬頭,股市高估,投資者樂觀的情緒開始消退。

  在2020年3月禁止做空開始,到2021年5月允許做空兩周前,韓國市場上的外國投資者累計淨賣出了31萬億韓圜的股票,韓國本地的機構投資者淨賣出了79萬億韓圜的股票,散戶則買入了116萬億韓圜的股票。可見,在機構投資者看來,韓國的「禁空令」不受歡迎,只有散戶歡迎這樣的做法。由於散戶極少做空,韓國股市的2021年7月開始的下跌主要來自於之前做多者賣出。

  跌市吸引沽空 非沽空觸發跌市

  這一次韓國重新啟動禁止做空,表示要對10家全球銀行展開調查,認為這些銀行佔了韓國做空交易的大部分。但韓國交易所的數據顯示,機構做空的交易量只佔韓國主板KOSPI總市值的0.6%和創業板KOSDAQ總市值的1.6%,如果把市場的下跌歸因於做空者,就真的是貽笑大方了。

  金融學者早就發現,各國股市下跌主要是由於多頭賣出造成的,空頭做空從來都不是股市下跌的主要原因。研究還發現,通常是股市下跌引來空頭,而不是空頭引發了股市下跌。

  全球股市在2007年底開始下跌後,共有30多個國家先後實施了「禁空令」,包括美國在2008年9月開始限制對金融股做空。這為學者們研究其效果提供了極佳的實驗場地。  

  雙重差分法(Difference in differences)是一種用於計量經濟學和社會科學定量研究的統計技術,通過研究自然實驗中的「實驗組」和「對照組」之間的差異性效果。學者採用「雙重差分法」對股市「禁空令」進行研究,得到了相同的結論:幾乎所有的禁令都使得股市表現惡化(體現在價格發現變慢,股票買賣差價擴大,波動率加大,流動性下降,市場效率受損),特別是被禁止做空股票的價格通常比可以做空的股票下跌更多(「雙重差分法」可以避免與「禁空令」相關的內生性難題,即被禁止做空的股票原本就可能跌幅更大從而需要保護),這些結果都與監管的目標完全違背。

  筆者此前撰文介紹過這些研究的發現及原因,此處不再贅述。但值得一提的有兩點:第一、新興市場的「禁空令」帶來的負面作用,明顯高於發達市場;第二、為規避股市「禁空令」,交易者通常會到期貨、期權市場或場外交易市場執行類似做空的交易,從而扭曲這些市場的效率。

  禁沽空加劇股市泡沫

  由於A股和港股都沒有在2008年實施「禁空令」,上述研究並不涵蓋這兩個市場。但格外有意思的是,3個關於做空對股市影響的重磅研究就是來自於港股和A股的實踐。

  香港在1994年引入了股市做空試點計劃,17隻股票被允許做空,隨着具體規則的不斷修改,更多股票被納入可做空名單,已納入的股票也有可能被移出名單、重新被禁止做空。這個獨特的制度為研究者提供了極為罕見的對比機會。筆者的老領導,香港大學商學院前院長張介教授與合作者發現,被納入禁止做空的股票通常會出現價格高估,不利於價格發現(Chang et al., 2007)。

  張介教授帶領學生完成另外一項特別有價值的研究。2010年3月A股開始允許做空的試點計劃,90隻被禁止做空的股票進入到允許做空和加槓桿的名單,這個名單經歷兩次增加和刪減的調整後,到2011年底擴展到了278隻股票和7隻ETF。研究發現,一旦這些股票可以被做空,他們的股價就會出現顯著下降,但這樣的價格調整並非來自於這些股票被做空,而在於禁止做空導致了他們的股價偏高,這與之前在港股的發現一致。

  研究還發現,一旦這些股票可以做空後,各項指標顯示市場效率和穩定性(例如股價波動率下降,極端回報值減少)均顯著提升,特別是在市場下跌的行情裏,由此可見允許做空的好處和禁止做空的壞處。相反,允許股票加槓桿則沒有穩定市場的好處(Chang et al., 2018)。

  學者指出,遺憾的是,由於監管者錯誤地擔心做空的壞處,在交易上限制融券做空,反而鼓勵銀行、公募基金和保險公司向槓桿交易者提供融資,最終導致了2015年股市泡沫的形成和破滅。

  上述研究方法被進一步優化改進。從2001年底開始,港交所每個季度根據一些規則(是否恒生指數成份股、是否衍生產品的底層資產、市值、流動性等等)來確定允許做空的股票名單。由於這些規則具有很大的隨機性,這樣處於規則邊緣,非常相似的兩隻股票,就可能出現一隻允許被做空,另外一隻不允許做空的情況。

  採取「斷點回歸法」(於樣本在臨界值周圍分布的隨機性,使用兩側數據分別進行回歸,從而避免潛在混雜因素的干擾)比較這兩類股票的表現,就會發現做空不會導致股價下行壓力,不會增加股價波動性,也與極端負回報的增加無關。這些結果在金融危機期間保持不變,表明做空並不會在不確定性較高的時期造成價格異常波動(Crane et al., 2019)。

  韓推禁令料為討好選民

  綜合來看,禁止做空更多的是一種政治上討好股民的決定,而不是基於經濟和金融原理。畢竟,這樣的做法太符合股民的直覺,殊不知這樣做,最後吃虧的還是股民。

  2009年美國和歐洲的監管機構都表示,由於「禁空令」事與願違,今後不會再出台類似的措施。但是到了2020年股市暴跌時,一些國家把這些教訓拋擲腦後,繼續推出「禁空令」,無外乎金融民粹主義大有市場。

  韓國這一次重啟禁止做空,分析師普遍認為執政黨有着政治考慮,目的是討好選民,以贏得明年4月的大選。筆者相信,即使韓國禁止做空的政策可能在短期內帶動亞洲股市上漲,這種力量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

  而我們看多A股和港股的原因在於:第一,美國結束加息周期,美債收益率和美元指數下降;第二,中國經濟再通脹政策發力,經濟持續好轉,上市公司營收和利潤出現改善;第三,中美關係緩和,而且A股和港股估值處於極低的水平。

  正如筆者在《什麼樣的制度設計才能讓A股永遠告別3000點》提醒的那樣,投資者應該淡化「救市導向」的政策影響,而把焦點對準宏觀經濟和上市公司的「基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