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被移走的雕像\江 恆

  圖:《丁丁在剛果》及《丁丁在美洲》封面。\圖源:Hergé
  圖:《丁丁在剛果》及《丁丁在美洲》封面。\圖源:Hergé

  在近年去殖民化浪潮下,不少西方文學作品因涉嫌種族主義而遭「清算」,這次輪到了經典連環漫畫系列《丁丁歷險記》,連作者比利時漫畫家埃爾熱在布魯塞爾街頭的雕像也被官方移走,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底座。

  上世紀二十年代問世的《丁丁歷險記》,以其獨樹一幟的畫風、引人入勝的故事、個性鮮明的人物以及風趣幽默的對白風靡世界,成為幾代人的集體回憶,尤其是主人公丁丁(Tintin)作為有正義感的年輕記者,帶着可愛的寵物小狗白雪,憑藉機智、勇敢和運氣一次次戰勝惡勢力。整套漫畫的最大賣點,就是丁丁環球歷險,他穿行於不同國家,上山下海,奇遇不斷,足跡遍及全球五大洲。可問題也出在周遊列國,其中非洲和美洲之旅都惹來爭議。

  爭議的焦點是漫畫中有明顯種族主義傾向,比如一九三一年出版的《丁丁在剛果》,書中非洲黑人都有着公式化的長相──浮腫的嘴唇、又短又鬈的頭髮和黑炭一樣的皮膚,當來自「文明社會」的丁丁變魔術般地拿出磁石或治療瘧疾的藥物之後,黑人們彷彿見到奇跡,都將他奉若神明,而丁丁參觀一所學校時對學生稱,「認識你們的祖國──比利時」。書中還多次出現奴役黑人等情節,包括四名光着膀子的黑人抬着轎子,上面坐着一身英國殖民者傳統打扮的丁丁。

  再如一九三二年出版的《丁丁在美洲》,講述了丁丁與北美原住民打交道的故事,書中使用帶有歧視和侮辱色彩的「紅番仔」(red skins)來稱呼那些印第安人,當丁丁終於找到正宗的印第安人後,他發現對方裹着毯子、靠在一堵破牆旁,宛如無家可歸者。此外,《丁丁歷險記》中對猶太人的刻畫,與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歐洲反猶主義背景下的媒體別無二致:大鼻子、厚嘴唇、肥胖的身軀,每天盤算如何通過高利貸剝削他人。

  其中要屬《丁丁在剛果》的爭議最大,因為書中描述的正是比利時對剛果進行殘暴殖民統治的時期,如同美國歷史學家亞當·霍赫希爾德在《利奧波德國王的鬼魂:貪婪、恐懼、英雄主義與比利時的非洲殖民地》一書中所描述,一八八五年比利時利奧波德二世將剛果變成他私人殖民地,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裏,他的軍隊瘋狂掠奪該國的自然資源,約有上千萬剛果人被謀殺或勞累致死。二○○七年,在埃爾熱誕辰一百周年之際,一位名叫蒙東都(Bienvenu Mbutu Mondondo)的剛果人向比利時法庭提起訴訟,以宣揚殖民主義和種族主義為由,要求將《丁丁在剛果》列為禁書。用蒙東都的話說,書中將丁丁說成是個「好白人」,還有黑人婦女不斷向丁丁鞠躬,稱「白人好偉大,白人先生是大神人」,這種公然讚美殖民者和種族偏見的內容不能接受。

  儘管法庭最終判決蒙東都敗訴,理由是漫畫在殖民時代完成,作者沒有歧視的動機和願望,但正如傳記作者皮特斯在《埃爾熱的世界》書中所言,「丁丁的態度準確地反映了西方賦予非洲神聖文明任務」,這種傲慢與偏見帶來外界對漫畫的反感。一些國家的書店、圖書館決定將《丁丁在剛果》列為成人書籍或需特別預約的書目,有些地方甚至完全停售。出版社在《丁丁在剛果》再版時也進行了修改,比如刪除了貶損剛果人的部分,包括將丁丁對學生說「認識你們的祖國──比利時」改成了「2+2=?」,以爭取人們的諒解。

  事實上,埃爾熱在晚年時也意識到作品的問題,承認受制於當時思想的局限性,「種族主義根植於內心深處的概念很難根除。需要很多智慧和意識,才能不囿於自己的短視、自己的傳統,才能真正地理解。」不過他也為自己辯解,指讓非洲人像「小黑人」一樣說話更多地屬於天真的喜劇傳統,而不是深藏的種族主義,但他的說法能否被人接受就見仁見智。

  《丁丁在剛果》的爭議也在英國引起反響,作為有着相同殖民侵略經歷的國家,英國一直以來是反殖民主義運動的針對目標。有輿論批評漫畫將非洲土著描述成「野蠻、愚昧、低等的人種」,像許多英國早期文學作品一樣充斥種族主義,凸顯了歐洲對殖民地的家長式思維。英國歷史學者菲利浦·費爾南多·阿梅斯托在《文明:文化、野心,以及人與自然的偉大博弈》一書中形容,「帝國主義的良好形象」主導着大眾傳媒直到二十世紀後半期,那些支配全世界的白人帝國理直氣壯地自稱負有「文明教化的使命」,結果卻立下不文明的範本。當全球掀起民族自治和去殖民化運動後,西方文明再也恢復不了以前那樣受全世界仰望的地位,一百年後所留下的是對這種地位的反感。

  以跨越時代的標準來衡量某部作品或許有失公允,但恰如法國作家弗朗索瓦·雷納爾在《歐洲史:從查理大帝到當今》一書中所說,西方博物館一直以《丁丁歷險記》式的思路舉辦展覽,一成不變地向人們講述着和藹可親的白人如何將文明帶到落後的黑色大地,這種現象未能從源頭上改變,才是人們不斷反思殖民歷史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