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父親的「位置」\陳德錦

  圖:安妮埃爾諾著《一個男人的位置》。
  圖:安妮埃爾諾著《一個男人的位置》。

  初看書名《一個男人的位置》,很奇怪為何是原文La Place的翻譯。法文名詞分陰陽,「位置」為陰性,卻許配了給一個男人:作者安妮埃爾諾的父親。另一個印象是,全書薄薄一冊不過三四萬字,內裏竟無小標題也無章節數字,段落零散,恍如未完成的草稿。另一點顯而易見的,是此小冊子頗有社會學的寫作風格,但作者知性的筆墨幾乎被她感性的描寫所「軟化」,以至《位置》此書可作抒情文字來品味。

  《位置》追憶作者父親一生,由農人到工人、由工人到小店老闆,經歷兩次世界大戰活了過來。他用貸款在山谷地區開設咖啡雜貨店,顧客是工人階層,常常賒賬,因此父親收入不豐而需多打一份煉油廠工維生。

  對於這位自食其力,不貪杯、不好色、自奉甚儉的平凡男人,安妮埃爾諾寫來,觀點運用得乖巧卻又自然。一邊是以其親女兒身份回憶家庭往事,一邊又從社會學角度察看這位父親的生命歷程。起初她是預設了一些敘事框架,將父親的一生放進去以便表現某種觀念。但後來採取較多印象式描述,差不多是父女之間的回憶錄。

  「假如我任憑那記憶中的圖像閃過,我會重新見到父親的樣子,他的微笑,他的步態,他牽着我的手去遊樂場,那些旋轉木馬讓我害怕……」

  作者的兩難,是一方面要具體地再現事實,否則父親就變成抽象物,但滲透了自己與父親關係的情景又會流於「懷舊,哀婉或嘲笑」,這是她盡可能避免的。

  回憶親人的文字本該主觀而有感情,但《位置》卻有這番「後設式」的文體考量,作者本打算將父親從自己的家庭環境中抽離,要呈現一個熬過戰爭、離開農村卻又未能融入現代社會的「父親」,然而結果仍是身邊一位具體的父親。是「父親」而不是「男人」,因為他是「家」的經濟支柱,他以「家」之富足程度作為衡量自身成就的準則,對女兒追求學識總放心不下。他的知識來自生活而非學校,什麼鳥在叫他一聽就曉,但「懷孕」一語卻說不出口。

  父親對親人的感情也是止於簡樸的言談,而且土語滿腔。他對世事變化以至自身病患也有疏離感,病重了還只顧念女兒新鋪的床墊。受過現代文明洗禮的作者不能理性捉摸卻又感知到一份存在的真實。的確,父親有他的「位置」、他存在的確據。作者不耽於懷舊,抑制了嘲諷,至於是否運用「女性主義」論述來看父權社會,僅亦見仁見智。

  《位置》看似無甚條理的文字片段,乃作者有意為之,也是創意所在,目的是讓父親的位置保持開放性、形象性,而不落入某種敘事框架之內。埃爾諾以此書及其散文創作獲得二○二二年諾貝爾文學獎。至於它跟中國傳記散文異曲同工之處,這裏就不煩叨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