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不道別離\江 恆
「嘖，Nice！」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話，令英國知名兒童作家邁克爾·羅森收穫無數粉絲，他本人甚至被做成表情包，風靡了全球網絡，究竟是什麼讓這位老人擁有如此大的魅力？
這句話其實來自羅森朗誦自己的童詩《熱食》的視頻，講述的是一家人吃熱土豆的故事，在全家人當中，主人公兩兄弟和媽媽都先將土豆吹涼了再吃，唯獨爸爸很心急，他把一大塊土豆直接塞進嘴裏，立即被燙得眼睛凸出來。對於吹土豆的情節，詩中寫道：「我們坐下來吃飯，土豆有點熱。／所以我只在叉子上放了一點，然後我就吹了吹，噗噗。／直到它涼了。／然後送入口中。／嘖，Nice！」正是最後這一句畫龍點睛的話，被羅森演繹得維妙維肖，特別是他那招牌式的微笑和鬼馬的舌音，使其迅速成為火爆的迷因素材，該視頻片段在網絡上鋪天蓋地地流傳，他也被網民親切地稱為「Nice爺爺」。
在很多人看來，羅森之所以走紅，除了妙趣橫生的語言，關鍵還在於他那極富感染力的燦爛笑容，不論你有多少煩惱，每當看到他說出那句充滿魔力的「Nice」，總能讓人會心一笑。然而，笑容並非羅森人生的全部，他從小到大經歷了無數磨難，甚至多次面對生死離別，但他從不輕易說出「再見」，更不會意志消沉，反倒是選擇以面帶微笑的方式，把故事講給孩子們聽。
現年七十七歲的羅森早在童年時便首次面對了生死，他作為二戰時逃到英國的猶太家庭的一員，常聽爸爸提起「法國的兩個叔叔，戰前還在那裏，但戰後就不在了」，當時不足十歲的他非常困惑，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兩位大活人怎麼就憑空消失了呢？直到他成年之後，才探究出真相，叔叔們是死於納粹奧斯威辛集中營，他認為有必要把戰爭的殘酷講給下一代。二○二○年十月，羅森把自己的這段經歷寫成了童書《失蹤者：我的家人在二戰中的真實故事》，以孩子的視角和平實的文筆，融合詩歌和散文，回顧了他如何尋找失蹤的親人、最終發現他們死在納粹屠刀之下的歷程。
用羅森的話說，對待納粹大屠殺歷史，我們不必着重說教，也不必描述得多麼嚇人，只要用孩子們懂得的語言，講出真實發生的事就行了。就像去年六月，他為紀念《安妮日記》出版七十五周年創作的一首十四行詩，以第二人稱口脗與猶太女孩安妮隔空對話。詩中寫道，「你將豐富的生活壓縮於逼仄的閣樓，／每當翻開書頁，／我們都盡力感知你對生活的熱愛，／同時意識到它又是如何結束。」另外，羅森說，我不想向戰爭罹難者道別，因為這樣他們才不會被人忘記。當我們記住過去的暴行時，我們就是在向那些逝去的人致敬。如同《失蹤者》書中的一首詩，「她在這裏，／他在那裏，／在我生命的各個房間裏；／在我的生命中，／他們都佔有一席之地。」
如果說羅森年少時仍懵懂無知，那麼中年喪子的經歷則讓他對死亡有了深切的感悟。一九九九年的一個晚上，羅森最疼愛的十八歲兒子埃迪突然發燒，他當時並沒有在意，不料第二天早上卻發現埃迪已在睡夢中離世，原因是他患上了急性腦膜炎。短暫的悲傷後，羅森又恢復了微笑爺爺的樣子，他寫下了經典暢銷童書《傷心書》的繪本，回憶和現實裏都有暖色燭光，而埃迪生日蛋糕的蠟燭定格在十七支，彷彿他從來沒有離去。他在書中寫到：「其實我很傷心，卻假裝快樂，我怕露出傷心的樣子，會讓大家不喜歡。」
二○二○年，羅森因感染新冠肺炎直面了死亡，憑毅力闖過鬼門關。當時他一度病危，被送入重病監護室，全靠連續六天使用呼吸器才活命，經歷了七周搶救後有所好轉，但也留下左眼失明和左耳失聰的後遺症，並用三周康復才重新學會走路。為了記錄這段經歷，他寫下散文詩集《多種不同的愛》，透露自己不願被死神帶走，是因為他想繼續創作，要把這些故事以幽默詼諧的方式講給孩子們聽。比如，書中寫道：面對死亡，我感覺自己彷彿身處一個「入口」，病床邊緣就是《哈利·波特》中的火車或《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兔子洞。
在早前二○二三年度筆會／品特文學獎評選中，羅森摘得殊榮，這個以已故英國大劇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哈羅德·品特命名的獎項，意在表彰以「無所畏懼，始終不渝」的目光關注世界的優秀作家，而評委們對羅森的評價是：「以堅強的意志來描述我們的人生。他倡導一種反映兒童日常生活的寫作方式，利用幽默和雙關語來驗證他們富有想像力的思維方式和存在方式。他是充滿熱情的語言學家、天才的人文主義者、國寶和『胡言亂語』大使。」
值得一提的是，羅森作為出版了二百多部童書並榮獲過「童話桂冠作家」稱號的文學大師，曾透露他深受中國詩歌的影響，作品中常採用一種非常超脫的形式，來描寫一些非常情緒化的事情，或許這就是他的書感情真摯、撫慰人心的重要原因，這也鼓舞着他，即使厄運不斷到來，還是要保持微笑生活。正如已故畫壇鬼才黃永玉的格言：「人只要笑，就沒有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