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多面手\江 恆

  圖:西班牙作家伊蓮內·巴列霍在《書籍秘史》一書中,生動地描述了當時吟遊詩人怎樣謀生。
  圖:西班牙作家伊蓮內·巴列霍在《書籍秘史》一書中,生動地描述了當時吟遊詩人怎樣謀生。

  從嘲笑國王和牧師,到戲弄觀眾,蘇格蘭國家圖書館最新發現的原始手稿,揭示了吟遊詩人(minstrel)在中世紀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也為外界了解這一獨特群體掀開冰山一角。

  對於吟遊詩人這個稱謂,很多人並不陌生,在整個中世紀,吟遊詩人穿梭於集市、酒館和貴族大宅之間,用歌曲和故事來娛樂人們,古羅馬詩人盧卡努斯曾把他們形容為「高盧或不列顛的民族詩人和歌手」,是歐洲大陸上一份極其古老的職業。儘管吟遊詩人在西方中世紀文學中很常見,但多數來自於江湖傳說或經過藝術加工,有關他們的真實情況,史書記載有限,這也使他們披上神秘面紗。不久前,蘇格蘭國家圖書館發現一份名為《Heege Manuscript》的中世紀手稿,上面記錄了一些當時的詩歌、歌曲和故事,形象地還原了吟遊詩人的生活和工作等情況。

  根據手稿的記載,吟遊詩人遊走四方,除了唱歌和講故事,他們個個是「段子手」,有時為了製造幽默效果,更會進行自我諷刺和拿觀眾開玩笑,按劍橋大學韋德博士的話說,他們取笑每個人,無論對方身份高低。比如,手稿中提到一段吟遊詩人模仿散文的布道,將觀眾稱為「被詛咒的生物」,並把國王說成「吃貨」,指他由於吃得太多,以至於有二十多頭牛從肚子裏爆出來。在韋德看來,吟遊詩人的做法有些瘋狂和具冒犯性,但也從側面反映出他們很受歡迎,沒有人會計較。更重要的是,中世紀留下來的原始文獻不多,尤顯該手稿的珍貴,特別對研究吟遊詩人大有裨益,起碼從今天英國流行的情境喜劇、脫口秀等節目中,都能找到吟遊詩人的影子。

  在英國人的傳統描述中,由於minstrel這個詞是從拉丁文minister(僕人)演變而來,吟遊詩人的形象通常衣着華麗,手持魯特琴,為宮廷服務。實際上,他們和街頭藝人很像,在盎格魯─撒克遜時代的一首名為《Widsith》的敘事詩,就記述了一位吟遊詩人如何周遊列國,憑自己的演唱才能被人喜愛。西班牙作家伊蓮內·巴列霍在《書籍秘史》一書中,生動地描述了當時吟遊詩人怎樣謀生,「他們會恰到好處地停頓,製造懸念,總是在緊要關頭戛然而止,好讓僱主第二天再請他接着講。就這樣一晚上、一晚上地講下去,有時連續一個禮拜,甚至更久,直到僱主興趣索然。於是,吟遊詩人重新上路,繼續流浪,去尋找下一個庇護所。」但他們之所以能這麼做,靠的是真本事,「他們肚子裏裝着上百個神話故事,掌握傳統語言的模式,儲備了一大堆句子和萬金油似的素材,隨取隨用。有了這些枝枝蔓蔓,他們每次編出來的故事既沒走樣,又不雷同。」

  據文化人類學家馬蒂亞斯·穆爾科在二十世紀初考證,以波斯尼亞吟遊詩人為例,他們能記住三十到四十首長詩,有的能記住上百首,還有的能記住高達一百四十首。他們講一回要七八個小時,跟古希臘長詩一樣,同樣的故事每回講出來的版本都不重樣。吟遊詩人有時還會趕好幾個小時的路,去看同行表演。任何作品只消聽一遍就能自己講出來,如若喝得酩酊大醉,則要聽兩遍,於是長詩就這樣被流傳下來。

  光有好腦子還遠遠不夠,更多的時候吟遊詩人需要多才多藝。美國歷史學家威爾·杜蘭特在《文明的故事》一書中寫道:有些吟遊詩人不僅會把故事詩改寫成滑稽劇演出,若他們的複述難度過大,使聽眾感到知識壓力時,他們很多人願意以耍把戲、翻筋斗、彎曲身體和走繩索來娛樂聽眾。吟遊詩人越來越像一個雜耍者。他們拋擲刀子、操縱傀儡戲,或表演馴服熊、人猿、馬、公雞、狗、駱駝、獅子等戲目。用杜蘭特的話說,他們什麼都能活學活用,變換自如。

  有些吟遊詩人的身份很特殊,更增添了他們的傳奇色彩。按美國著名文學評論家約翰·梅西在《文學的故事》一書中的說法,吟遊詩人並不總是那些穿着華麗衣服,彈着結他的民謠歌手,他們還可能是紳士、騎士、貴族甚至是一國之君,他們創作着韻文和詩歌,把音樂當作一種高貴的技藝。

  據說有「獅心王」之稱的英格蘭國王理查一世,就是一位出色的吟遊詩人,他喜歡寫詩和譜曲,為此俘獲了不少女子的芳心,其中就包括亨利六世的妹妹,兩人互生情愫,傳出不少緋聞。在《荷爾德林》中甚至提到,有時吟遊詩人會執行軍事任務,包括在交戰開始前吹號角,編寫軍隊出戰時的軍歌,以及將戰後的英勇事跡編成歌謠等工作。

  可以說,吟遊詩人是非常獨特的存在,他們在娛樂大眾的同時,也推動着文化發展。

  在整個歐洲大地上,南方詩人愜意抒情,像「二八佳人持象牙板唱『曉風殘月』」,而北方詩人則豪情壯志,有如「八尺關西大漢手持鐵板唱『大江東去』」,比如盎格魯─撒克遜時期最古老的敘事長詩《貝奧武夫》(Beowulf),就展現出荷馬史詩般宏偉,被一代代吟遊詩人口耳相傳成曠世經典。正如美國歷史學家菲利普·邁爾斯所言,吟遊詩人的詩句唱遍每一片土地,幾乎激發了所有歐洲人的早期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