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夏日聽蟬\魯力
清晨,陣陣蟬聲從院裏的香樟樹間傳來,代替了鳥鳴叫早。靜心聽來,隔夜的蟬聲,似乎還沾染了清晨的露水。飄來的蟬聲,竟然帶了些許涼意,蟬聲裏飽飲露水的蟬音,清脆而又帶有水音。夏日聽蟬,隨着一天氣溫的起伏,各有不同感觸。從旭日東升,盛陽暴曬,到夕陽西下,蟬鳴之聲不絕於耳。但在一天之中,不同時間聽蟬,蟬聲或飄逸,或鳴噪,或嘶啞,其聲陶然,卻是奏鳴着不同的樂章。聽蟬,時節各異,韻味別樣。
在記憶中,兒時的夏天似乎沒有這麼熱。那時沒有空調,夏日經常端個板櫈坐在門口乘涼。小時候住在一個四合院的偏院裏,門廊是由四塊大石板壘成。夏夜打個赤膊,背靠在門廊的石板上,一絲絲涼意從後背沁入心裏,微風吹拂,讓人飄飄欲睡。夏天裏,母親經常會買個西瓜當水果,放在桶裏打盆井水泡着。驕陽當午,切個井水西瓜,涼絲絲的入口,是最好的解暑水果。
夏日捕蟬,也是兒時的娛樂項目之一。我會找上兩根長竹竿,把牠們捆在一起。去桃樹上掏點桃膠,黏在竿頭上,就是最好的「捕蟬器」。大孩子負責從樹上黏蟬,小孩子拿着鑽了幾個透氣孔的鐵盒跟在後面,把捕來的蟬關進鐵盒。夏日到小河游泳、抓蛤子也是兒時一大樂趣。那時的福州,河汊縱橫,小河清澈。炎炎夏日,泡在微涼的水中,歡快暢泳,找一個小河汊游個一小時,夏日的炎熱早就消散於河水蕩漾之波中。每次去游泳,我們都會帶個臉盆,停在一處蔭涼河段,用腳踩在河泥裏抓蛤子。半天不到,就可以抓到一小盆蛤子。然後,大家開心地回到家,找個鍋煮了蛤子,一邊吃肉,一邊喝湯,美味極了。
歷來古人聽蟬聲,更是各有情懷趣意。古往今來,文人雅士詠蟬頌蟬,寫蟬畫蟬,愛蟬愁蟬,蟬在文人墨客的筆下,被賦予了各種色彩。「一聞愁意結,再聽鄉心起。渭上新蟬聲,先聽渾相似。」在白居易的筆下,蟬是化不去的鄉愁。唐朝孟浩然在仕途潦倒之際,通過「日夕涼風至,聞蟬但益悲」,用寫蟬把其時頹廢的心情描述得淋漓盡致。歷代文人雅士有時會將蟬與「禪」相連起來。正如宋朝楊萬里所指:「蟬聲無一添煩惱,自是愁人在斷腸。」說白了是「觸蟬生情」,無論是喜怒哀樂,還是悲涼煩憂,都是文人墨客們觸物生情,借「蟬」發揮罷了。
近年以來,福州不知從何時開始也成為全國的「四大火爐」之一。每年六月下旬以來,榕城都要進入約九十天的三十五攝氏度以上的「高溫期」。每到夏季,白天不敢出門,都只能躲在空調中「度夏」。每日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溫區比比皆是,真是「全國山河一片紅」。今天我們聽到蟬鳴已沒有古人那麼沉重的思緒了,這或許是當今的生活節奏與時代變遷之故吧。但是,隨着全球性的氣溫升高,我們已經永遠回不到兒時的夏季回憶了。
夏日的暮色,蟬聲也叫得格外動聽些。與正午烈日下的蟬聲不同,暴曬下的蟬聲是炙日燒烤下發出的嘶喊,那聲是煩躁不安,吵人睡眠。而暮色裏的蟬聲是黃昏裏的優雅歌唱,那是蟬頌,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在古人詠蟬詩中,我還是最愛朱熹《南安道中》的兩句詩:「高蟬多遠韻,茂樹有餘音。」其中的那個「韻」字,真乃神來之筆。「心靜自然涼」,當你靜下心來,響徹於炎炎夏日的蟬嗚已不再是令人生厭的咶噪之聲;而是輕鬆婉約,悅耳動聽,融會天成的天籟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