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行雲流水\吳捷
有一種書,讀來猶如乘奔禦風,但見場景騰挪轉換,角色撲面而來,應接不暇之際,突然魚龍入海,白鶴凌峰,又開闢出一片嶄新情境。這種書自帶強力咖啡因,令人拿得起、放不下,所以稱為page turner,睡前萬勿觸碰。
還有一種書,偏不好好敘述,而是如沒有固定形狀的行雲,沒有明確終點的流水,隨隨便便,連連綴綴,橫卷而為嶺,側削而為谷,左繞而出峽,右彎而成湖。比如古希臘希羅多德的《歷史》,前半部詳述波斯的崛起和征服史,順便記錄地中海沿岸、中東、中亞眾多民族的風俗和傳說,其中不斷插敘,話中套話,像埃及人的三種製作木乃伊方法啦,印度河流域居民利用比狗還大的螞蟻淘金沙啦,中亞的斯奇提亞人怕驢的叫聲啦,過足了八卦癮,第六卷才進入正題: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波斯戰爭。《巴黎聖母院》第三卷,雨果忽然撇下剛剛出場的幾位主角,力圖復原十五世紀聖母院和巴黎市容街區的建築細節,縱論建築藝術的興衰。梅爾維爾的《白鯨》,東拉西扯了不少關於捕鯨史、捕鯨工具、鯨類學的百科全書式章節,幾乎佔去一半篇幅,卻並未提及主線故事。
喜歡因果分明、快意淋漓的人也許很受不了:你扯上這些沒用的做甚?我們要讀的是主角的遭遇!是扣人心弦的情節!翻譯家韓滬麟在《重讀〈巴黎聖母院〉有感》中,也批評全書一半是與主題無關的枝蔓:如果讀者對聖母院的歷史和建築特色感興趣,大可找專著來讀,又何必讀這部小說呢?茨威格自傳《昨日的世界》說自己是個急躁又易動感情的讀者,特別反感冗長的描寫、拖泥帶水的對話、毫無必要的次要角色。他多次聯繫出版商,計劃縮寫從荷馬到《魔山》的世界名著,出一套簡明叢書。茨威格最終未能如願,否則古今著作中的絮絮叨叨,大概都會被他塗抹殆盡。
將長篇作品刪簡,確實可以減輕閱讀壓力,引人博覽。《讀者文摘》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每季度出版簡寫本Reader's Digest Condensed Books,每冊收錄四至六部最新暢銷書簡寫版,極受歡迎。簡化版還能帶閱讀和欣賞能力尚不足的兒童進入寶山,為他們一一指點輪廓。小學時,父母為我買了十冊厚厚的《世界文學名著連環畫》,我看着精美的插圖,讀遍荷馬史詩、古希臘悲劇、文藝復興名作。成年後讀原著,情節已爛熟於心,只需欣賞細節。但刪簡版管中窺豹,只見一斑,所留者未必精華,所棄者無從得知。美國總統傑佛遜懷疑《聖經》權威,曾截錄《新約》,將耶穌的神跡一概抹去,只留下最基本的教誨。這類以個人喜好而刪減的版本於他人未必有用。
所以興趣生發後,還需回歸原作。那麼如何理解一些作品中看似冗長且跑題的章節?也許,現代人習慣於線性邏輯:由A推導出B,證明完畢。而希羅多德等作者原是愛講故事的老人家,帶你一葉扁舟,河汊溪網,欲漂流先回溯,入分支又重匯,因果錯雜,視角多重,引絲綰結,織出一幅全景龍門陣,由你自己去尋找泉源和入海口。
於是你發現,希羅多德《歷史》的前半部,是在描繪地中海沿岸諸民族生聚教訓、彼此攻伐的全景──然而他們都被強大的波斯逐一征服了。有此鋪墊,我們方知,日後希臘聯軍戰勝波斯,確實極為艱苦,意義非凡。飽經滄桑的巴黎聖母院見證了主角的命運,包括玉石俱焚的結局。而《巴黎聖母院》第三卷的描寫恰在主線情節展開前,為主角的活動勾勒出時空的語境。《白鯨》的故事簡單而蒼白:一心復仇的船長追捕大白鯨,船毀人亡。反而是那些百科全書式的篇章,為全書渲染了深厚的技術和人文背景。在這樣的背景映襯下,船長卑微的恩仇只是人類千百年捕鯨史的一個片段而已。讀過全本《白鯨》,再去美國南太基島上的鯨博物館,你最先想起的並不是船長和以實瑪利,而是《白鯨》所述宏大的鯨類學和捕鯨史。
當然,上述作者也許並未如此苦心構思,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講故事而已。古羅馬小說《金驢記》寫某青年誤飲魔藥,化作驢形,由此被牽來賣去,聽到不少八卦和傳說,牠一一轉述,最著名的是「丘比特與賽姬」,佔全書約六分之一,可獨立成篇。轉述完畢,驢再回歸正題,傾訴自身的遭遇。《堂吉訶德》也穿插有許多故事和詩歌,塞萬提斯對此自我評論:「這部書中敘述的事,節外生枝,線上打結。」「我們在缺乏娛樂的今天,不僅能津津有味品嘗堂吉訶德的信史,還能欣賞裏面穿插的故事,有些穿插奇妙真實,竟也不輸正文呢。」如此鬆散支離的結構,直到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文學(以雨果為代表)方才悠悠告終。
想來,歷史的因果,並不永遠條理分明,令人洞若觀火。如果僅僅按照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來講故事,其邏輯就不一定清晰如帶箭頭的直線了,對親歷者而言,也許更像行雲流水。而且,印刷術普及前的漫長歲月中,口述歷史和傳說,常帶有敘述者鮮明的個性。我們與當年的聽眾相似,既然是來聽故事的,何妨帶着欣賞的心情遊遊逛逛,珠玉在側,左右採擷,不用急於「千里江陵一日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