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這位老爺子\小杳

  圖:黃永玉畫作。/作者供圖
  圖:黃永玉畫作。/作者供圖

  黃永玉先生在北京這個四十攝氏度的酷暑季節,於九十九歲高齡仙逝。若按虛歲,老爺子也是百歲期頤了。

  老爺子過世後短短這一周,悼念文章鋪天蓋地。老爺子活得與大多數人不一樣,但大多數驚人一致地讚賞他。

  十年前的二○一三年九月,我得到赴港工作的消息,等待獲批間,到國家博物館參觀「黃永玉九十畫展」,時任館長呂章申為畫展作序。展覽的作品中,有大寫意,有人物漫畫,有書法。先生筆下的荷塘,「野溏見鶴群嬉於春水間」,「午夢扁舟花底,香滿西湖煙水。急雨打蓬聲,夢初驚。卻是池荷跳雨」……先生筆下的朱砂梅,花開如滿樹血滴……多數畫作有先生親筆題寫的款識,與畫面相得益彰,「余每有故里之思,不外田家紅梅,熊家茶花,王家衕滿家牆瓦上之荼蘼,同學陳文章家之木香,文廟內之金桂、銀桂,沿河之竹林與野薔薇,漫山桐花及茶籽花,沙灣萬壽宮之柏,南華山上之松,沿江桃李杏花、柳樹楓樹,於卧榻深夜所思諸款,皆為余夢遊之處也。」色彩、意境、文字真是美啊!

  因為對老爺子的畫太喜歡,這場畫展我看了一次沒看夠,又看了一次。兩周之內兩次網上預約、現場排隊,因此對那年北京九月的記憶是,初秋驕陽下的天安門廣場,和國博裏斑斕有趣的九秩童心。

  都說好看的皮囊千萬個,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而觀老爺子的書畫,好看又有趣。有趣與好看,都是老爺子眼中的世界。

  今年的全國兩會「首日封」,貼的是黃永玉先生所畫兔年生肖郵票藍兔子。我排隊自己親手一顆一顆蓋章,按得手痛。「首日封」送朋友,都說好難得!先生的藍兔子獨一無二,如今他的所有創作均成絕筆絕作。

  緣分來自不同時空下,同在《大公報》的聚會。一九四八年,二十四歲的黃永玉因參加左翼運動擔心受迫害而離開上海移居香港,與許多流亡的左翼文人一起住在九龍荔枝角九華徑。老年的黃永玉曾經回憶初到香港的時光。「九華徑是一個海灣,主要是便宜,很多文化人住在那裏。郭沫若、茅盾都在那裏,各種各樣來往的人我都幫他找房子,大家都叫我保長。」

  抵港一段時間後,黃永玉經人介紹到《大公報》任美編,主要為新聞報道做插畫。與他同一辦公室的,有被他稱為「小查」的金庸,同在報館共事的還有梁羽生、蕭乾等。有次黃永玉約金庸、梁羽生吃飯,結果三人都沒帶錢,黃永玉便畫了張熱帶魚,用飯館的辣椒油和醬油塗色,打電話給《星島日報》編輯葉靈鳳,葉趕來,黃交畫,葉預支稿費,這頓飯才算打點妥。

  黃晚年回憶蕭乾,「人也很有趣,博學,知識廣闊,聊天,玩兒啊,真是太好了!一把雨傘擺在家裏,報館也得擺一把;雨衣,這裏一件,那裏一件。香港《大公報》晚上開夜班,一看九點鐘,抽屜打開,一瓶一瓶的藥,開水,吃這個藥,吃那個藥……哎,很想念他。」

  他寫聶紺弩,「一九五○年,我愛人在廣州華南文藝學院念書。我一個人住在香港跑馬地堅尼地道的一間高等華人的偏殿裏,高級但窄小如雀籠。朋友們不嫌棄倒常來我處坐談。

  紺弩會下棋,圍棋、象棋我都不會,會,也不是他的對手;他愛打撲克,我也不會,甚至有點討厭……他會喝酒,我也不會,但可以用茶奉陪,尤其是陪着吃下酒的花生。花生是罐頭的,不大,打開不多會兒,他還來不及抿幾口酒時,花生已所剩無幾,並且全是細小乾蹩的殘渣。他會急起來,會急忙地從我方用手擄一點到彼方去。」

  在港期間,黃永玉用各類筆名發表速寫,灣仔半山小徑、堅尼地道、九龍鑽石山腳木屋……他曾經居住過、活動過的場所,香港的山山水水、日常風景在其筆下盡現。

  偶爾黃永玉也寫救場文章,「周末,編輯打電話來,說你趕快來,一個字也沒有了。那時我在一個叫『wiseman』的咖啡屋,兩點鐘坐在那開始寫文章,我這邊寫,排字房就在那等,寫一張排一張。」

  一九五○年,黃永玉到湘西旅行所寫遊記《火裏鳳凰》在《大公報》副刊連載。

  ──每一個《大公報》副刊的作者,都與這位智者在同一塊田地裏,在交錯的時間裏,駐足神會。

  他說自己,半輩子是一刀一刀地鏟;後來呢,一筆一筆地在畫;現在這十年間呢,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這一輩子就是這樣。」

  黃永玉的文字,極具畫面感,有時看似凌亂無規則的碎屑。他跟表叔沈從文說:「三月間杏花開了,下點毛毛雨,白天晚上,遠近都是杜鵑叫,哪兒都不想去了……我總想邀一些好朋友遠遠地來看杏花,聽杜鵑叫。有點小題大做……」沈從文閉着眼睛,躺在竹椅上說:「懂得的就值得!」

  他說,「我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表達出來,寫完了,朋友喜歡,我就開心了。」「我連小說的提綱都沒有,寫到哪兒就是哪兒。」

  做人方面,「進入社會之後,周圍人一直對我很好,大概覺得這個孩子能吃苦,做人過得去……很多文化界的老前輩,都花時間為我的生活幫忙。我要拿同樣的感情對待別人。小時候人家對我這麼好,長大了怎麼能對別人不好?」

  他在《世說新語》裏最喜歡一句話:「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我一輩子沒有什麼驕傲和失意的,我從來沒有丟失自己。」

  這位老爺子,近百年人生赤誠率真地活着自己的樣子,「明確的愛,直接的厭惡,真誠的喜歡,站在太陽下的坦蕩,大聲無愧地稱讚自己。」

  「挖個洞,把笑埋進土裏,

  到春天,種子發芽,

  長成一棵大樹,

  像座高高的鐘樓,

  風來了,

  滿樹都響着

  哈!哈!哈!哈!」

  老爺子,再見!想必此刻的天堂裏,到處都是你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