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緣75載 「有幸工作於麾下十分得意」 黃永玉:我是大公報的小兵丁
一生譽滿天下的黃永玉,被國畫家、油畫家、雕塑家、詩人、作家、藝術奇才等諸多光環所簇擁,但他對上世紀50年代初在《大公報》任職美術編輯的那段經歷,始終津津樂道、銘刻在心。2012年《大公報》迎來110周年華誕,謙稱「大公報小兵丁」的黃永玉欣然提出贈畫《彩荷圖》道賀,並以「六十餘年前有幸工作於麾下十分得意」的落款,詮釋自己與有榮焉的自豪與思戀。\大公報記者 鄭曼玲
「到現在我還保存着1949年《大公報》送給港九各界的一面國旗,我放在一框子裏。」黃永玉生前接受記者採訪,談起與《大公報》的結緣,便以此打開話匣子。
1948年,參加左翼運動的黃永玉,為了逃避迫害而離開上海遠赴香港。幾年後經人介紹,到《大公報》任職美術編輯,主要為新聞報道做插畫,偶爾也救場式地寫些文章。「有時周末編輯打電話,說你趕快來,一個字也沒有了。我就坐在咖啡屋裏開始寫罵國民黨的文章,整版4000多字,我這邊寫,排字房就在那等,寫一張排一張。」
當時的香港社會,政治氣氛劍拔弩張,形形色色的「變色龍」各出奇謀。「當時打電話叫了一盒餃子外賣,送了過來,有夾手指頭的,有送來子彈頭的,都是恐吓《大公報》。你愛國支持共產黨就嚇唬你。」
常懷赤子之心
在那段激情澎湃的歲月裏,黃永玉總是按捺不住站在了時代的前沿。「國民黨垮台時,第一個寫『白樺村人物印象記』的是我,寫電影評論也是我第一個,還寫了劇本《兒女經》《海邊故事》等。」
《火裏鳳凰》就是當時黃永玉為《大公報》寫的關於家鄉湖南鳳凰的「特寫」系列。雖然黃老「有悔其少作的意思」,認為「文章不單幼稚,還有點自以為懂事的『左』,50多年了,留下這個帶兒時尿臊的紀念罷!」但那些應景所作的散記,筆法輕靈飄逸,委實自出機杼,獨成一家風骨,其間那種別致的美、深邃的情,有與其表叔沈從文文筆暗合之處。
「有點自以為懂事的『左』」的黃永玉,卻坦承在政治上「好幼稚」。在《大公報》時,北京有人隱晦地問他有什麼要求。思維單純的黃永玉以為所謂「要求」是加點工錢之類的,「當時《大公報》工資是150元,長城公司又給我150元,加起來300元,已不錯了。」滿足現狀的黃永玉一口回絕,及後幡然大悟才後悔不迭。
另一個體現「政治幼稚」的案例,當年香港電車工人罷工遊行,港英警察拿出催淚彈扔過來。孰料,立志為國家效力的黃永玉撿起個催淚彈就跑,「一直帶到北京,交給外交部。」講起當年的稚嫩行徑,耄耋老人仰頭而笑,邊笑邊用手擦抹眼角笑出的淚水。
回首笑談當年
當年,黃永玉租住在九龍荔枝角。其間,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喬冠華、胡風、臧克家等人都是常客,而《大公報》的很多同事也成了他的莫逆之交。
他習慣將金庸稱為「小查」。半個多世紀前,他們曾在《大公報》同一間辦公室裏共事。兩個中國現代文化史上的傳奇人物,就這樣走到了一起。
對於因寫武俠小說而在華人文化中影響深遠的金庸,耿直幽默的黃永玉時常拿他打趣,「那時寫影評是我先寫的,寫武俠小說也是陳文統(梁羽生原名)先寫的。」不過黃永玉十分讚賞陳文統和查良鏞後來在創作和事業上取得的成就。
而在黃永玉眼中,蕭乾的可愛則在於他凡事執著較真。「他在大公報上夜班時,每到晚上9點就要吃各種藥,喝一瓶煉奶,不是身體不好,就是特別注重保養。」
數十年後,對於在《大公報》工作過的那段時光,黃永玉依然記憶猶新。他記得上班途中看到的每一幅廣告畫,記得報社門口的電線杆和守閘人,記得愛下棋的聶紺弩,也推崇朱啟平是個「被埋沒的有頭腦的翻譯家」。「王芸生當時在什麼地方辦公,沙發是怎麼擺的,我都還記得」。
至情至性的他,在家中專門針對索畫者貼有「安民告示」──「當場按件論價不二,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讀罷讓人忍俊不禁。但對於「老東家」《大公報》110周年報慶,他卻主動提出贈畫道賀。「《大公報》來頭大了。」黃永玉坦蕩笑道,「我就是你們的小兵丁,一聲號令我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