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他們是誰\江 恆
都說愛之花開放的地方,生命便能欣欣向榮,現實可能並非如此,比如以悲天憫人著稱的德蘭修女(Mother Teresa),就陷入了虧待病人的爭議,讓昔日耀眼的光環黯然失色。
德蘭修女最初成名於上世紀七十年代英國廣播公司(BBC)的一部紀錄片,拍攝者是英國記者馬科爾·蒙格瑞奇,他曾在英軍服役,也當過英國政府的間諜,但最被外界記住的是他向西方社會介紹了德蘭修女。在紀錄片中,他竭盡所能地展示了德蘭修女美好的一面,包括她如何在艱苦地區扶危濟困,鏡頭裏她不畏環境的惡劣和傳染病的侵擾,為窮人開辦收容所和救濟院,向他們提供食物、設備和醫療,那一幕幕場景催人淚下。影片的播出讓德蘭修女變得家喻戶曉,在輿論讚許聲中,她於一九七九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並被稱為「貧民窟聖人」。
當蘭德修女那句「回到家裏,愛你的家人」尚有餘響,有關她漠視窮人的負評陸續浮出水面,很多人質疑她在BBC的紀錄片中有被過度美化之嫌。因為有愈來愈多的證據顯示,德蘭修女創立的收容中心設施匱乏,衞生極差,病人得不到適當的照顧。英國記者希金斯在《傳教立場》一書中提到,「那裏沒有任何現代化的醫療設備,工作人員都是沒有受過醫療訓練的修女,她們使用沒有消毒的針筒,不使用任何止痛藥,實際上也不打算治好任何人。」據與德蘭修女合作設立慈善機構的英國醫生傑克·普雷格回憶說,她有錢為窮人開一家像樣的醫院,但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一九八一年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當有人問德蘭修女如何看待窮人和苦難時,她回答得非常直白:「窮人接受自己的命運是非常美好的。窮人受苦會對這個世界更有幫助。」用希金斯的話說,德蘭修女並非無私的人道主義者,她對於「痛苦」有一種扭曲的崇拜,將受苦視作讓人最接近上帝的途徑。一九九四年知名無神論者希欽拍攝的紀錄片《地獄天使》,以及去年英國天空電視台播出的紀錄片《特蕾莎修女:為了上帝的愛》,都提供了更多類似的事實,如同《特蕾莎修女:最後的審判》一書中所言,德蘭修女即使收取巨額捐款,也沒改善病人的處境,她以愛為名向弱者施加苦難。
事實上,像德蘭修女這種自相矛盾的特質,在一些英國歷史人物身上同樣有所體現。最典型的莫過以叛國罪將英王查理一世砍頭、並推翻了君主制的政治家克倫威爾,如今在倫敦國會大廈旁邊,就矗立着這位「BBC百名最偉大英國人」票選第十名的雕像,他的一生可以說贏得了多少讚揚,就收穫了多少詆毀,堪稱最具爭議歷史人物之一。
如果單從歷史學角度上看,被砍頭的查理一世罪狀罄竹難書,他在位期間不僅長達十二年沒有國會,更是橫徵暴斂,苛捐雜稅,弄得天怒人怨,最終引發悲慘的內戰。作為英國護國公的克倫威爾,推翻皇權可謂順應了民意,是站在正義的一方。但克倫威爾也有不受歡迎的一面,就像英國作家保羅·萊在《英國共和興亡史》一書中寫道,他掌權後表現過於強勢,尤其在征服蘇格蘭、愛爾蘭的過程中殺害了天主教徒,並且摧毀皇室珍寶,將倫敦塔內的皇家寶物熔化,製成金幣以促進經濟等等。也難怪在克倫威爾舊居的展覽上,參觀者會面對一項詢問──究竟對他怎麼看。
大英博物館創始人漢斯·斯隆爵士也因表裏不一而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在英國他向來以收藏家著稱,大英博物館最初就是憑藉他捐贈的八萬多件藏品所建立,為此英國甚至連地鐵站也以他來命名。可眾所周知,大英博物館這些藏品的來源充滿爭議,據史料記載,生於十七世紀的斯隆,其岳父在大英帝國殖民地的牙買加經營甘蔗種植園,曾擁有和使用黑人奴隸,斯隆作為受益人,注定了他的收藏與殖民主義擺脫不了關係。加上在世界各地的大量非法掠奪,就連英國前首相卡梅倫也不得不承認,一旦開口答應還一件,有一天會突然發現大英博物館變空了。在各界要求歸還文物的強大壓力下,二○二○年大英博物館重新開放後,悄悄將原本位於顯眼位置的斯隆雕像,移進玻璃展示櫃中,並標註成「奴隸主」。
另外,戰時首相邱吉爾的人生也是毀譽參半,雖然二戰時他領導英國人成功抵抗德國納粹受到愛戴,但也因發表了鐵幕演說而拉開冷戰序幕,同時他是絲毫不加掩飾的種族主義者,聲稱「贊成使用毒氣對抗未開化民族」、「野獸般的人民信仰野獸般的宗教」等等,盡顯「白人優越」主義者本色,這也導致了倫敦國會廣場邱吉爾雕像被噴漆,更有輿論呼籲將雕像撤下。英國歷史學家傑弗里·惠特克羅夫特在《邱吉爾的影子:生前與身後》一書中形容,他是不折不扣的偽君子。
從德蘭修女,到克倫威爾和斯隆,再到邱吉爾,他們究竟是誰,聖人還是罪人?英雄還是暴君?收藏家還是奴隸主?領袖還是偽君子?或許正如以揭露人性著稱的英國作家毛姆所說,卑鄙與高尚,邪惡與善良,仇恨與熱愛,可以並存於同一顆心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