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方言之美\陸小鹿
近些日子,疫情時有起伏,索性安心宅在家裏讀書、觀影。前個周末,重溫了《愛情神話》,看得仍是「交關開心」。尤其片中全程採用上海方言,聽得好上頭。一直覺得上海人普遍滿意閾值高,輕易不會給出掌聲,《愛情神話》之所以贏得眾人的青睞,竊以為,方言台詞功莫大焉。整部影片,歸納起來就是用上海話講了個上海味道的愛情故事。演員們操着一口地道上海話,俚語、諧音梗、一兩句不輕不重的粗口,聽來親切有加,有如我們自己的身邊人。
實際上,採用上海話做台詞,《愛情神話》不是第一部,《羅曼蒂克消亡史》、《色·戒》、《海上花》……都穿插着上海話台詞。不過,全程都是滬語對白的電影非常鮮見,在此可以感受到邵藝輝導演的自信和果敢,如同金宇澄的小說《繁花》,通篇以上海話寫成,依然不乏外地粉絲讀得津津有味,方言的獨特魅力確有穿透時空與地域的力量。
我是上世紀末移居到上海的。彼時,會否說上海話是衡量地位的一把標尺,會講上海話在當時是頗有優越感的,連去菜場買菜都可以便宜不少。所以,我來到上海就很積極主動地學說上海話。學說滬語是融入上海這座城的一道門檻,否則就像被一道高高的屏風隔離開來。學說方言其實和學習外語一樣,秘笈就是不要怕出醜,要敢於開口,多說多練就流利了。學會了上海話,打消了心裏的自卑感和孤獨感。附加收穫是當年流行的海派清口表演,聽來毫不費勁。甚至跟着上海人去聽滬劇,海派獨腳戲,也基本沒有聽力障礙,像獲取了海派文化的通行密碼。
上海是個海納百川的都市,隨着外地人的井噴湧進,上海話漸漸式微了,普通話成了這座城市的主要溝通語言,連上海本地人的孩子在家和學校裏也習慣講普通話了。所以《愛情神話》的橫空出世,讓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倍感激動,「白相」「哈想八想」「羅裏吧嗦」「十三點」……當熟悉的鄉音在大屏幕上大放異彩,上海觀眾們紛紛感嘆漸飄漸遠的上海話又堂堂正正回到了客廳,方言裏蘊含的地方特色,是這座城磨滅不了的人文情懷。可以說,作為國際化大都市的上海,不讓自己的方言沒落,就是其包容性的具體體現之一,也是強大自信心的體現之一。
《繁花》的作者金宇澄說起滬語寫作,曾引用過古人的一句話──「愛以閒談而消永晝」,意思就是,我們喜歡用閒談來消磨時光,這是中國人特有的一種審美方式。如果把故事情節比作藝術作品的筋骨,那麼用方言來閒談便是藝術作品的血肉。方言的魅力在於親切、生動,有活色生香的煙火氣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方言是我們對家園的眷戀和鄉土的聯繫。保護方言特色也是文化傳承的一部分,就像如果沒有粵語對白的加持,港片就失掉了原汁原味,觀影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