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魔街」傳奇\江 恒
不久前美國荷里活影星尊尼德普與前妻掀法律大戰,他主演的電影作品也成為熱門話題,要說我最喜歡的莫過於曾獲金球獎的《魔街理髮師》(Sweeney Todd: The Demon Barber of Fleet Street),原因除了跌宕起伏的劇情,還在於「魔街」真實存在並且充滿傳奇色彩。
該片是根據十八世紀倫敦發生的真實案件改編,主人公為名叫本傑明·巴克的理髮師,他因遭人陷害而入獄,並被流放至遙遠的澳洲,十五年後他獲得自由重返倫敦,決定展開一場「基督山伯爵式」的復仇行動。他化名陶德開了一間理髮店,樓下則是一家餡餅店,他與女店主聯手,在樓上殺死仇家後,就把屍體通過暗道扔到樓下,做成餡餅以掩人耳目。之後兩人一發不可收拾,共作案一百六十多起,直至東窗事發轟動整個倫敦,影片中陶德理髮店所在的「魔街」,正是大名鼎鼎的倫敦艦隊街(Fleet Street)。
二○○七年電影上映時,艦隊街一度成了打卡熱點,吸引不少人慕名而去,就為看一看陶德理髮店的原址──艦隊街一百八十五號。準確說,原址是位於拐角的一條名為Hen and Chicken Court的陰暗小巷裏,雖然迄今已過去兩個多世紀,但如今建築物的外觀變化不大,仍能依稀感受到維多利亞時期的風貌。實際上,影片中的艦隊街商業興隆,人聲鼎沸,這恰是當年的原貌,當時它作為新聞業的發源地正蒸蒸日上,直至後來發展得如日中天,並最終以英國媒體的代名詞而載入史冊。
正如英國歷史學家所說,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的傳媒產業會像英國這樣,有着這麼顯著的聚集特點,從十八世紀初開始,隨着世界第一份報紙《每日新聞》(Daily Courant)落戶艦隊街,包括《泰晤士報》等大批報刊陸續搬到這裏發展。他們選擇艦隊街基於兩大原因:一是艦隊街位於倫敦市中心的黃金地段,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二是艦隊街靠近許多要地,有得天獨厚的新聞優勢。比如,緊鄰王室的白金漢宮、政治中樞的國會大廈、金融中心的倫敦金融城,以及唐寧街首相府和政府辦公地「白廳」,可探聽國家任何風吹草動和小道消息。同時向東步行幾分鐘是刑事法庭,可查詢最新發生的駭人聽聞的案件。而向西不遠,有高等法院的公眾旁聽席,可了解上流社會離婚或誹謗案的每個情色細節。
據《倫敦人》記載,英國媒體集中於此,讓艦隊街變得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從清晨開始,報紙零售商、賣報人遊走在街上,將報紙發送到遍布全國的營銷網點。到了白天,數以千計的記者奔走於艦隊街周邊的要地,編輯則在樓上繁忙地編報。進入晚上,各報社地下室和後街印刷廠的機器飛轉工作,下了班的記者和編輯會湧到酒吧消遣,但也不忘相互打探消息。據說在最高峰時期,有逾一百家全國和地區性報紙在艦隊街設立總部,場面盛況空前。
對於當時艦隊街繁華的景象,英國大文豪狄更斯在《雙城記》中寫道:每天坐在艦隊街的板櫈上,眼前總有大量的五光十色的東西川流不息。有誰能在艦隊街熱鬧繁忙的時刻坐在那兒而不被那兩條浩大的人流弄得目眩耳聾呢!有的文學作品還提到,整個艦隊街的空氣中都瀰漫着刺鼻的油墨味;人行道因為地下室裏的印刷機晝夜不休地轟鳴運轉而顫動起伏;爭道的卡車轟鳴不休,運送印刷用紙的卡車要進去,運送新出版報紙的卡車則要出來。
多年前我第一次來到艦隊街時,隨處可見當年報業鼎盛時期的痕跡。比如在《星期日郵報》的舊址外牆上,還保留着「人民的報紙,人民的朋友」的字樣。艦隊街旁也能找到著名記者兼政治家T.P.奧康納的半身銅像,碑文上寫着:「他能用短短幾行生動的文字,揭示作品的風骨和政治家的靈魂。」當然最為中國人津津樂道的,還是當時作為英國乃至全世界報業中心的艦隊街,首次出現了中文名字──《大公報》和蕭乾。
在《浪跡天涯──蕭乾傳》一書中寫道,二戰時期擔任《大公報》駐英記者的作家蕭乾,在艦隊街設立了該報的倫敦辦事處,地點就在著名的《曼徹斯特報》大樓裏面,一塊雖不醒目卻也氣派的招牌,混雜在眾多的招牌之間。蕭乾在他的回憶錄《一個中國記者看二戰》中也提到,他聘請了幾名當地助手,有的管電報,有的負責招徠廣告。在艦隊街期間,他撰寫了大量歐洲見聞,其中包括《銀風箏下的倫敦》、《矛盾交響曲》等經典名篇。
不過,在經歷了近三百年的光輝歲月後,隨着新媒體的興起和全新印刷科技的應用,加上鄰近的倫敦金融城的影響力不斷擴大,艦隊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暗淡下來,《泰晤士報》等報刊相繼外遷,二○○五年路透社成為最後一家撤離的媒體,與此同時不少銀行、證券等金融服務機構入駐,至此艦隊街作為英國報業中心走入歷史。
儘管艦隊街風光不再,但人們對它的傳奇仍津津樂道,並且習慣性地把英國媒體統稱為「艦隊街」,畢竟那裏曾是報業的搖籃,也是記者的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