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誌❸/明恥啟民智 讜論報國仇
王芸生是《大公報》的一面旗幟。他著作《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喚醒大眾,認明國恥;他胸懷國家利益、站在人民立場,主持《大公報》筆政,文章動人心弦,激勵國人鬥志,與敵寇與苛政做不屈不撓的鬥爭,留下無數名篇;他在歷史關頭,審時度勢,毅然率領《大公報》宣言新生,投入人民懷抱,成為時代大潮中愛國報人的典範。
馬浩亮(文)
90年前,1932年1月11日,《大公報》隆重推出專欄「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文前冠以「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國恥認明,國難可救!」從此,每日一篇,連載長達兩年半之久。文章的作者、《大公報》編輯王芸生就此聲名鵲起。
研史著史 享譽國際
王芸生被公認為是「報界宗師」張季鸞的接班人。兩人以堪稱《大公報》120年歷史上影響最大的兩支如椽巨筆,模範地踐行了「文章報國」。張季鸞是王芸生的伯樂,兩人卻是「不打不相識」。
王芸生是天津人,很早就立下投身報業的願望。曾在天津為工會主編《民力報》,在上海與後來成為中共重要領導人的博古(秦邦憲)合辦多份報刊。1927年,擔任天津《華北新聞》主筆的王芸生,圍繞北伐期間外國領事館遭圍攻一事,與《大公報》展開論戰。後《華北新聞》被封,王芸生又出任《商報》總編輯,旋因與管理層意見不合而辭職。
正在王芸生丟掉飯碗、生活拮据之際,《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親自登門,邀請比自己小十三歲的王芸生到《大公報》工作。張季鸞的開闊胸襟,以及大公報「有容乃大」的報格,令王芸生至為感動,從此,他的人生就與《大公報》緊緊連在一起。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大公報》迅速確立「明恥教戰」的編輯方針,決定由王芸生協助汪松年研究中日關係史,系統梳理了自1871年簽訂《中日修好條規》至1931年,這60年間兩國關係的變遷,幫助讀者了解甲午以來的對日屈辱史,揭露日本侵華行徑,喚醒國人禦敵。後汪力有不逮,便由王芸生獨自完成。
從當年10月開始,王芸生不辭勞苦,勤奮奔走於京津之間,在故宮博物院和各圖書館查閱史料,走訪歷史界和外交界前輩。晚上則伏案寫作。他的文章,從浩如煙海的史籍和檔案中抽絲剝繭,且文辭通俗易懂,極受讀者歡迎。
專欄披露了許多清宮軍機處、總理衙門、外務部的秘檔,很多內容是借王芸生的文章首次為大眾所知曉。如中俄東三省交涉的珍貴史料,駐俄公使楊儒據理力爭、力爭國權的內幕;甲午前後李鴻章與日方的交涉等。王芸生在首篇前言中寫道:「使一般國民,咸知國恥斷非突發,自反乃能自強,明恥教戰……」
這一系列文章引發轟動。王芸生後來說自己「史運亨通」。1932年起,大公報將這些文章匯輯出版,陸續出版了七卷。次年,日本便翻譯出版了日文版。1934年5月,王芸生因忙於撰寫社評,實在無暇顧及,專欄遺憾擱置。實際寫了1871年至1919年這48年。
整整40年後,1972年9月25日,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打破了中日高層交往的堅冰。在與毛澤東會面時,田中兩次提到《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影響之巨,足見一斑。也因此事,長年受政治運動衝擊的王芸生,得以恢復了工作和生活待遇。
筆刺日寇 誓不投降
著名報人俞頌華曾評價稱:「王芸生的文章為世人所傳誦。他立言的長處是常以國家為前提,而站在人民的立場,說一般人民所要說的話……富於熱情,所說的話,常能打入讀者的心坎。」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淪陷,日寇要求上海報紙自15日須接受檢查。《大公報》義不受辱,罕見地在12月14日同時刊登了兩篇社評《暫別上海讀者》和《不投降論》,宣告停刊。
前者動情地激勵國人:「保持住自己的靈魂,不怯懦,不折扣,十足勇敢的奮鬥下去,這空前的國難必能克服,往遠大處看,中日兩大民族的競爭,好比一個無盡程的接力賽跑,我們這一輩人正握着競走的火炬……等到我們這一輩人力盡了,再把這火炬交給我們的子孫……中華民族的火炬永不熄滅,中華子孫永不要歇腳!」
《不投降論》最後一句,則以平實的話語,傳遞着振奮人心的偉力:「我們所能自勉兼為同胞勉者,唯有這三個字──不投降。」
1941年8月,日本人持續轟炸重慶,一些國人士氣低落。8月19日,《大公報》發表了王芸生撰寫的社評《我們在割稻子》:「讓無聊的敵機來肆襲吧!我們還是在割稻子,食足了,兵也足;有了糧食,就能戰鬥,就能戰鬥到敵寇徹底失敗的那一天!」文章以樂觀昂揚的強音收尾,回擊日寇的囂張氣焰,鼓舞抗戰軍民的鬥志。
1979年,身體每況愈下的王芸生,在病榻上修訂《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將從1920到1931年中日關係史用大事記形式補上,補足了40多年前的「欠賬」。1980年3月,王芸生在病榻上見到了新版樣書。5月30日,溘然長逝。
臨終前,王芸生告訴子女,這部書「是我留給世人最後的絕唱」。他的畢生事業,始於此,也終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