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走廊/紐約老舍故居\海 龍

  圖:老舍紐約故居(左門)。\作者攝
  圖:老舍紐約故居(左門)。\作者攝

  最近筆者翻譯老舍一九四六年在紐約市政廳的講演稿,細讀老舍紐約信札和賽珍珠跟他的交往材料,找出了老舍故居資料。那年老舍被美國務院請到美國訪學和講演,同時被邀請的還有曹禺和葉淺予。曹禺一年不到就回國了,葉淺予也是按時回去。而老舍卻沒及時回去,在美國滯留了近四年,到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才返回。當時老舍回歸也受到了歡迎。

  老舍的遲歸當然有原因。主要因當時戰亂,他想利用在美國的安定寫完《四世同堂》並翻譯在美國出版,他同時還跟人翻譯了《離婚》、寫了《鼓書藝人》、劇本《五虎斷魂槍》及其他短篇,而且參與荷里活籌拍《駱駝祥子》等事項。

  既然在美國滯留不是光榮的事情,老舍回國後就盡量不提這段往事。所以他的傳記和年譜中這幾年經歷不是語焉不詳就是匆匆帶過。萬不得已必須提到時,老舍就把它說得灰暗、沉悶甚至滑稽。

  提到這段日子老舍往往首先說窮,其次說病。在給友人的信中他說「洋飯吃不慣,每日三餐只當作吃藥似的去吞嚥。住處難找,而且我又不肯多出租錢,於是又住在大雜院裏─不,似應該說大雜『樓』裏……最壞的是心情。假如我是個翩翩少年,而且袋中有冤孽錢,我大可去天天吃點喝點好的,而後汽車兜風,舞場扭腚,樂不思蜀……沒有享受,沒有朋友閒談,沒有茶喝。於是也就沒有詩興與文思。寫了半年多,『四世』的三部只成了十萬字!這是地道受洋罪!」老舍訴病的信函也不少。他筆下的自己儼然是在美國天天受難。事實情形怎樣呢?老舍沒有說謊,但他說的也不全是事實。

  他在美國也有不少賞心悅目的日子。且不說他有很多文學上的收穫;頭一年跟曹禺一起互相砥礪,參觀訪問和講演,而且共同給他們的老上司南開校長張伯苓慶生說相聲。老舍與人合作翻譯出版自己的著作並抽空遊覽、度假。他的紐約歲月沒他渲染得那麼晦暗。

  據載老舍回北京後跟友人黃裳談美國的印象:「他說在美國,就住在一間小小的『破瓦寒窰』裏面,什麼地方都不敢去,連飯館都怕去。」

  老舍在紐約故居真的是「大雜樓」和「破瓦寒窰」嗎?我踏訪並拍攝了他故居照片。老舍故居在西八十三街,是一九○○年建造的戰前聯排式公寓,共五層二十一個單元。這是一座典型的紐約中檔住宅,今天的房價是平均每個小單元月租二千三百五十三美元;每平方英尺四十七美元,大約一個抽屜大的面積要收取一百美元的月租金。——有這樣的「寒窰」 嗎?這個公寓樓地勢非常優越,它在曼哈頓中部,離繁華區不遠。走到著名的自然史博物館用不了十分鐘,穿過中央公園就是大都會博物館;坐地鐵到時報廣場、看百老匯歌舞劇或者到哥倫比亞大學等都半小時之內可達。

  當年,駐美大使胡適住在東八十一街,老舍跟他只隔一個中央公園。而宋美齡晚年在曼哈頓的故居在東八十四街,離此地也不遠。這些地方今天已成了紐約黃金地段。因此,我們可以說,老舍當年住的地方雖然不算高檔和優越,但並不像老舍述說得那麼差。老舍在紐約的時候,除了在此跟紐約的文人朋友交往,也跟學界友人有往還。他住處跟紐約文人薈萃的華美協進社不遠,他去給張伯苓拜壽和參加活動時步行可抵。而且後來葉淺予來紐約,故居離他也不遠。

  那麼,老舍為什麼把自己紐約故居寫得那樣不堪呢?我想原因大概其一是批判美帝,還有幽默或為了行文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