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反恐戰爭」落敗 軟硬實力雙受損\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 田文林
今年是「9·11」恐襲事件20周年,20年前的這一重大事件直接促使美國將伊斯蘭世界作為打擊和整治對象,並由此開啟了漫長的「反恐戰爭」。以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佔領首都喀布爾為標誌,美國的「反恐戰爭」正在以非常屈辱的方式畫上句號。從效果看,打擊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兩場「反恐戰爭」不僅使美國軟硬實力嚴重受損,中東伊斯蘭世界更是元氣大傷乃至淪為「失敗國家」,也進一步說明美國主導的「中東民主改造」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9·11」後中東政策倒因為果
冷戰結束後,美國成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隨着美國整體地位相對提升,美國的全球戰略一度陷入了極大迷茫:美國未來的主要威脅和對手是誰?美國應該採取怎樣的對外戰略?各路學者紛紛出謀劃策,提出了「文明衝突論」、「歷史終結論」、「大國悲劇論」、「失敗國家論」、「遊戲規則論」等種種不同的戰略藍圖。
「9·11」恐襲發生後,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因成功預言了這類衝突聲名大噪。美國知名中東學者伯納德·路易斯認為,穆斯林反美情緒是源於對古代猶太教─基督教價值觀競爭的歷史性反應,是源於自身政治經濟的失敗和無知,而非美國的過錯。因此美國要想根除恐怖主義和反美主義,就必須在伊斯蘭世界推行民主改造,這一論斷與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如出一轍。然而,亨廷頓和伯納德·路易斯等人用「文明」作為分析單位來解釋西方與伊斯蘭世界的矛盾,實際是倒因為果、是非顛倒。
2001年初上台的小布什政府恰恰全盤接受了「文明衝突論」,並將此作為制定中東戰略的理論依據。小布什雖然聲稱「美國的敵人不是我們的許多穆斯林朋友」,而是「激進恐怖主義網絡」,但他及其同僚使用如「十字軍東征」、「伊斯蘭法西斯主義」等詞彙,其列舉的「邪惡軸心」和「暴政前哨」國家絕大部分是伊斯蘭國家。美國先後發動的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針對的也都是伊斯蘭國家。可以說,布什政府的中東政策實際是一種「行動中的文明衝突」。
具體來說,「9·11」後的美國中東政策有兩條主線:一是師承威爾遜學派的新保守主義學派。它將觀念性東西視為決定性因素,一定程度上承認「民主萬能論」,如「民主導致和平」,「民主導致繁榮」等等,並認為傳播這種觀念性東西是美國外交的頭等大事,由此得出結論:中東頻頻滋生反美恐怖活動,就是因為中東存在「民主赤字」,所以應該對伊斯蘭溫和國家進行「民主改造」。二是主要強調為了實現美國利益,可以使用強力達到目的的傑克遜學派。據此推演,既然恐怖主義是當前美國利益的最大威脅,因此有必要使用武力進行剷除。布什政府據此確立了「先發制人」的黷武戰略。
「輸不起、打不贏、走不了」
實際上,冷戰後伊斯蘭世界反美情緒高漲,根源是這些國家被壓迫階層與西方政治經濟矛盾的外在表現,從來不是什麼「文明間衝突」。美國基於唯心主義理論制定的中東戰略暴露出兩個重大缺陷,因此無論在阿富汗還是在伊拉克戰場,均面臨「輸不起、打不贏、走不了」的戰略窘境。
缺陷一:用戰爭手段解決恐怖主義問題副作用難以估量。二戰後,美國先後在朝鮮和越南發動了兩場局部戰爭,結果都是被戰爭所困,徒然損害了國家實力。因此,里根時期的國防部長溫伯格與其助手鮑威爾認真總結了越戰教訓,認為如果不是與美國的重大利益相關,美國不應隨便動用武力。一旦決定使用武力,領導者必須有取勝的決心、清晰的政治及軍事目標,並以絕對的軍事優勢取得勝利後才能退兵。但小布什政府對前輩的告誡不屑一顧,在短短兩年時間裏先後發動兩場反恐戰爭。這種黷武政策只會帶來更多抵抗、暴力和毀滅,副作用極大。
恐怖分子敢於無所顧忌地使用任何手段、不計較任何傷亡及由此引發的後果;美軍卻要顧及組織、法律以及道德上的種種限制,由此使美國的反恐戰爭變成了消耗戰和持久戰。從結果看,美國的黷武政策導致美國深陷戰爭泥潭。同時,反恐戰爭還極大破壞了中東原本脆弱的力量平衡,導致美國最大死敵──伊朗相對崛起態勢明顯,中東隱然出現了以伊朗為領頭羊的伊朗─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真主黨的「什葉派新月地帶」。
缺陷二:「民主改造」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美國要對深受伊斯蘭傳統思想薰陶的中東進行全面改造,這種外交思路完全不切實際。各國制度和文化都有其生存的合理性和複雜根源,自近現代以來,還沒有哪個國家完成改造其他社會結構和思維方式的先例。美國縱然強大,但遠未到足以改造某一文明體系的程度,也很難控制這種文明改造的最終後果。
中東地區矛盾錯綜複雜,社會發展程度與美國所期待的自由民主標準相去甚遠。以伊拉克為例,它是1920年由英國把奧斯曼帝國中的巴格達、巴士拉、摩蘇爾三省合併而成,這三部分始終沒有完全整合到一起。「這個以英國浪漫主義理想創建的美索不達米亞王國,一直都陷入暴力和高壓統治,因為這是保持其統一的唯一方法」。
事實表明,美國為推行「大中東計劃」投入巨大,但卻未能使該地區更加繁榮穩定,反而攪動起各種長久積累的內部矛盾,使相關國家陷入教派紛爭、權力空轉等一系列新問題。
阿富汗伊拉克元氣大傷
伊斯蘭世界是美國發動「反恐戰爭」的主要目標和重要戰場,同時也是最大受害者和犧牲品。阿富汗和伊拉克這兩個國家的情況最為悲慘。
多年戰亂導致阿富汗經濟元氣大傷,成為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據報道,阿富汗人口總共3700萬,其中47.3%生活貧困線以下。阿富汗官方公布的失業率為11.7%,有工作的人當中34.3%日薪不足1.9美元。同時,阿富汗政府財政收入75%依靠外部援助。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0年,援助資金佔阿富汗198億美元GDP的42.9%。
伊拉克原本是中東地區屈指可數的富國和強國。美國佔領伊拉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伊拉克石油交易的貨幣換回美元。美國佔領當局還清除了伊拉克對資本嚴格限制的所有舉措:關稅被廢止;大量國企遭拍賣;經濟領域向外資開放;外國投資者可將所獲利益全部匯出;15%的固定稅被廢除。這為美國投資者和出口商進入伊拉克市場鋪平道路,伊拉克逐漸淪為極度孱弱的原料生產國和國際政治的小角色。
美國大肆在伊斯蘭世界腹地發動侵略戰爭,導致中東國家大量平民傷亡,數百萬民眾淪為難民。2001年以來,美國在大中東地區發動的「反恐戰爭」,直接間接導致數百萬人死亡。阿富汗直接死亡的人數至少達到15.7萬,伊拉克18.2萬,敘利亞40萬,利比亞25萬。阿拉伯地區人口佔世界總人口的5%,但來自阿拉伯世界的難民人數佔世界難民總數的53%以上。根據國際難民署2019年6月的報告,57%的難民來自中東北非地區,最主要的就是美國軍事干預過的敘利亞、阿富汗和南蘇丹。
美國原本指望通過「反恐戰爭」和「民主改造」剷除中東滋生恐怖主義的土壤,最終卻事與願違,甚至出現了「越反越恐」的弔詭現象。以阿富汗為例,2001年阿富汗共發生20起恐怖襲擊,死亡177人。但在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近20年後的2020年,阿富汗發生了2373起恐怖襲擊,死亡人數高達6617人。
伊拉克、敘利亞、利比亞等中東國家原本是與恐怖主義絕緣的「穩定綠洲」,恰恰是美國發動的「反恐戰爭」,使這些國家變成了「恐怖主義天堂」。這些年來,「基地」組織始終未被徹底剿滅,2014年「伊斯蘭國」又異軍突起,並一度開疆拓土、謀求建立「哈里發國」。到2017年底,「伊斯蘭國」總體被擊潰,但殘餘勢力仍不容小覷,仍頻頻製造恐怖襲擊,並通過網絡在全球傳播極端思想。可以說,時至今日,美國的中東反恐戰爭仍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