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如意花開\黃虹堅
被疫情困在廣州近五百天。回到香港後，見家裏種了些花草。女兒職業受疫情重挫，閒了下來，學上了種花。
女兒送了一棵「如意」歡迎我歸港。「如意」一名討喜，效用是吸斂濁氣，花語還說它可生旺風水。女兒嫌土髒而改用了水養，在大口玻璃瓶底鋪了鵝卵石，插進了兩株「如意」。不幾天它的根部便悠然伸展，接受了新的環境。
上網查閱，叫「如意」的是另一種俏麗小花，學名「五色梅」，花語是「吉祥」。我家「如意」卻不像花。其葉片闊大厚實，幹壯根肥，更像是恣意放縱的「綠蘿」家族成員。綠蘿幾乎是種不死的，給點水便抖擻。稍加看顧，比如澆點稀釋的啤酒，它便感恩厚報，瘋長出鮮亮的葉片，久了還會垂下蔓條。微風吹來，枝蔓拂動，一屋子流動着婀娜意韻，讓人覺得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細查，「如意」與「綠蘿」果屬一科。綠蘿不會開花，但「如意」除具同門兄弟的生氣，還分明有花的絢麗。其葉片酷似花瓣，粉紅深紅色的夾雜，瓣面灑以不規則的黃綠斑點，瓣邊鑲以綠色。最吸睛時，是邊上綠意向內滲透成墨綠，和深紅融和，看去不但喜慶，還透着貴氣，所以它又名「如意皇后」。這名字雖不學術，但甚中我意，也有助區別「如意花」類別。
女兒把「如意」放在了我的床頭櫃上。它似乎喜歡那個環境，每天都呈現新貌。最明顯是根部，很快便發育成蟹爪狀，黃綠的有些通透，肥肥的顯出富態。新芽冒頭時，先是鵝黃卷狀，漸漸鋪長成了葉狀，然後天天伸長變闊。先前的鵝黃漸變成嫩綠，再變成嫩粉，某個早上就成了鮮明的粉紅或大紅。再等上兩天，它的腰桿更見茁挺，粉紅和大紅也日生明艷，終完成形態塑造，高雅地佇立。借着燈光的明暗閃爍，更顯出千般姿彩百媚生，一副「皇后」的驕矜樣子。
每天抽片刻去觀察「如意」的變化，感知生命的成長，心態竟穿越回到女兒初生的歲月。那時她是粉嘟嘟的一小團，可手腳一動就是一個變化：個兒伸長了，眼皮變雙了，手背上的小渦靈動了……我以初為人母的喜悅，小心翼翼地觀察和呵護她的點滴變化，心思變得細密溫柔，感受着與生命同在的美好。
許多人都曾有過那樣的時光，但不知何時何地竟把它弄丟了，只知道為謀稻粱而忙碌，為拚名利而焦慮。香港近年因「黑暴」導致的社會動盪及疫情影響，人心添了戾氣、浮躁，甚至惡念。除了講錢財、講馬經、講炒樓、講炒股，也大講些自己都沒弄懂的政治，連眼下被時尚議論的「躺平」姿勢也附帶了金錢條件。就這樣我們來往匆匆，捨不得停下腳步和勞作，內心被瑣碎塞滿，卻捨不得留下靜賞生命的一隅。到醒悟時，那兒已蒙上了塵繭，滋養不出從容淡定了。繁雜喧鬧、欲望無盡的生活，麻木了對情感絲絲縷縷的感受，還有對「美」的發現與欣賞。
疫情令許多活動停擺，許多人突然獲得了時空，坐下來喝杯清茶，聽首樂曲，讀點兒書，種點兒花草，讓某刻暫脫塵俗，讓心悄然靜下，反思前世今生，找回細膩恬淡……原來所有的感悟都還在，只是它們已昏然入睡。待被喚醒，我們才明白感情還在纏綿，我們還會為美好的人與事濕潤了雙眼。
「如意皇后」只管勃然生長。我以為她已完成了對我的啟示，呈現了最美的狀態，不想她又一次綻放出驚喜。一天醒來，見「如意皇后」幹上有綠苞露頭，以為只是一片花葉之初，卻不見它延展。又過了兩天，才看出那是個花苞。「如意皇后」一般得精養三四年，才能等到含苞欲放。這棵才養了個把月的「如意皇后」，突然就福降吾家，叫人心生意外和歡喜。再去深究花語，說它能為家宅帶來運氣，福報家人健康長壽。
對風水忌憚我幾乎一無所知，但此刻卻迷信「如意皇后」的花語。世界很亂，疫情不堪，若可從花語中求得世道幸運，也是心之所願。這份詩情善意是「如意皇后」啟悟的。詩不全在遠方，常就在身旁。
「如意皇后」花苞日見豐滿。透過綠瓣縫隙，已可窺見羞答答的白色花蕊了。
俗語道「花開富貴」，此刻更願：天下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