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藤花輕蕩漾\天 愛
日本美學大家白洲正子在《尋隱日本》一書中，以「隱莊」為題，呈現了大量充滿古典美的日本隱秘風景和旅途微見。她在避世的沉靜鄉村中與被遺忘的廟宇、古老的庭院和意外的物品相逢，感悟到日本的自然和從自然中孕育出的藝術品對人的精神產生的深刻影響。我覺得日本人對傳統工藝的想法是貼近自然，不過多受限於技巧的要求，藝術品往往誕生於那些有自然風光、有遺留風俗、漂浮着生活氣息的地方。因此，即使是被放置在冰冷嚴肅的博物館玻璃罩中的藝術品，依然散發着自然和鄉野的韻味。
在日本遊學期間，我在機緣巧合下參加了一系列工藝品製作交流活動，隨後對日本的傳統工藝，尤其是京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京燒」是京都燒製的陶瓷工藝品的統稱。在歷史上，作為日本都城的京都曾匯聚了精選的匠人和來自海外的工藝品。隨着茶文化在日本的蓬勃發展，京燒在江戶時代初期以東山山麓地區為中心被燒製和流傳開來。匠人們吸收眾家所長，創造出種類繁多、風格多樣的工藝品。陶器大師野野村仁清是京燒的代表，他以瀟灑的彩繪和出眾的轆轤技術聞名於世。我曾在位於熱海市的MOA美術館觀賞到一部分出自野野村仁清之手的彩繪陶器，其中包括被譽為日本國寶之一的「色繪藤花文茶壺」。此器造型樸素大方、意境優美清淡、彩繪的藤花圖案古雅生動。與仁清創作的其他華麗的四耳茶壺作品相比，這一藤花茶壺風格尤為淡雅細膩，乍一看略顯平庸，仔細端詳後又覺得充滿詩一般的美妙意境，令人回味無窮。我格外喜歡仁清在作品中對自然的刻畫，在他的瓷壺彩繪裏我看到夏夜月滿天、粉櫻漫山舞，月色照梅花、藤花輕蕩漾，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大自然的影響。從桃山到江戶時代，從昨天到今天，這些變幻的自然之美永遠寄託在這些器物中，反映了日本匠人眼中的世界和心靈物象。
自然萬物的因緣際會不僅是匠人們的靈感來源，也是許多日本俳句詩人創作的核心主題。江戶時代的俳人、畫家與謝蕪村很擅長在詩畫中傳遞自然之道和宇宙之美。他喜愛以風景入詩，曾寫道：「春之海——終日，悠緩地起伏伏起」，又如：「櫻花飄落於秧田水中——啊，星光燦爛夜！」因為晚年居於京都，他也留下許多描繪京都的詩句，例如：「布穀鳥 鳴聲清脆 飛過平安城」，「四條五條橋下：啊，春水！」在春日裏安然流淌的河水，在京都棋盤形街道上空飛過的布穀鳥，飄然如雲又瞬間凋落的櫻花，這些繪畫般的世界被詩人用文字傳遞。即使是沒有去過京都的讀者也可以從中感受到四季時令變化的微妙之處，並被自然之美激發出靈魂深處的感動。
川端康成在探討日本美時寫道：「日本的美就存在於優美而典雅的大自然之中。」是自然孕育了人的精神生活，藝術審美和信仰。在伊豆短期旅行期間，我和朋友在山林和海邊徒步，沿途看到了很多浮世繪般的風景，腦海中時常閃現出川端康成對伊豆的描繪。美麗的土地是需要與人產生羈絆的，山川河流和星辰大海被藝術家和文人轉化為作品的時候才最是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