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縱論黑龍江文化0
崛起於黑龍江的北方游牧民族五次入主中原，在中國歷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他們很快征服中國或部分中國，其中有兩次創造了少數民族統一中國的歷史，這在中國是獨一無二的；尤其是清朝，作為少數民族統治中國將近300年，興盛之長久在中國王朝史上也是少有的。南北文化的大碰撞、大融合促進了中華文明的發展，黑龍江古代民族對中華歷史文化的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到了近現代，黑龍江文化推動中國歷史發展進程的作用也是獨特的。那麼，黑龍江文化有什麼特點呢？日前，本報邀請黑龍江省社會科學院部分專家與本報記者就此問題進行了座談。
具很大包容性開放性
粱玉多（黑龍江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黑龍江文化的包容性從古代就開始了。清初時，就可看到宗教兼容並包。在中國任何地方儒釋道都是分立的，有的甚至互相排斥。在黑龍江省廟宇是三教合一，中間是如來，右是孔子，左是老子，全國沒第二家。這種並存觀念認為，三者都是偉大的，可以並列尊敬。所以黑龍江人是從骨子裡不排外。一直到現在都不欺生，以後的收留猶太人並不奇怪。
李隨安（黑龍江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黑龍江的人口長期以來處於遷移、流動之中。滿人入主中原後，採取積極的措施吸收先進文化，才能作為少數民族統一中國維持近300年。清後期開禁放荒以後，大量中原移民流入東北，至今不過100多年。高潮期是1911—1931年。在這短短的20年裡，遷入黑龍江的人口達300萬之多，使黑龍江省的總人口達到600多萬。
隨着中東鐵路的修建，遷入黑龍江地區的俄國僑民日益增多。十月革命後，白俄分子及其被裹脅的一部分群眾紛紛進入黑龍江，使這一區域的俄國移民激增。1924年《中蘇解決懸案大綱協定》簽訂後，相當數量的蘇聯工作人員及其家屬進入黑龍江省。資本主義列強在哈爾濱的角逐導致歐美各國移民的遷入，如猶太人、美國人、法國人、波蘭人、英國人、德國人、意大利人、希臘人等等。
國內外移民的遷入使祖國各地的區域文化，各國、各民族的文化匯聚於黑龍江省，黑龍江文化對這些五彩繽紛的文化廣收博採，從而豐富了自己，並形成了包容性和開放性這兩個優良特徵。
車霽虹：（黑龍江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黑龍江省大部分是移民，土著人少。白山黑水地廣人稀，與外來人無土地爭奪，可相安共處，不像南方地少人多，有生存鬥爭。在地廣人稀、天氣寒冷的北國，他們歡迎同類的加入，傾力相助，真誠交流，並享受這份喜悅和溫馨。
具開拓性 進取精神強
粱玉多：黑龍江文明史出現較晚，水平和規模較中原低，渴望吸納先進文明。龍省自古以來東部漁獵，西部游牧，中部出現農耕文明晚於東、西部。黑龍江文化出現第一次勃興，即渤海文化時，唐代的中原文化已達到高度繁榮。渤海統治者渴求先進文明，積極學習唐朝。從制度禮儀、生產技術，到生活方式、衣服樣式都學習。渤海國實際上是割據政權，唐朝冊封是名義上的。他在政治和軍事上與唐朝對立，在經濟和文化上卻是主動接納。
車霽虹：北方民族五次入主中原，均起源於黑龍江，南方民族最多建立割據政權，沒有君臨全國的，這與北方希望改變生活環境有關。我們發現，北方五次入主中原時都處於中國寒冷期，北方民族入關尋找溫暖。明末時期，滿族幾次南下都是因為災荒，明朝關閉茶馬貿易大門，導致北方民族南下中原尋找生活用品。
李隨安：與內地省份的文化「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不同，黑龍江文化的特點是，在漫長的歷史時期中，出現了渤海文化、金文化兩次勃興，之後繼之以長久的「斷裂」期。第一次「斷裂」發生於遼滅渤海之後，黑龍江文化沉寂了二百餘年。定都於黑龍江省阿什河畔的金建立後，黑龍江文化第二次呈現了繁榮。1215年、1233年，強悍的蒙古大軍兩次席捲黑龍江地區，金朝的城鎮大都被毀，人民犧牲無數，黑龍江文化的發展又一次中斷，這一次沉寂了四百餘年。但是到了滿族入關建立清朝統一全國，黑龍江的文化又漸漸復興起來。
在本世紀30年代，出現了抗日文化的高漲，形成了以哈爾濱為活動中心的作家群，他們的文學活動一直延續到40年代，他們的文藝活動和文藝作品可謂中國抗戰文藝運動的先聲；在黑龍江現代史上，經歷了俄國文化的影響、偽滿文化的肆虐和解放戰爭時期新民主主義文化的大規模建設。這在全國其他省份是少見的現象。
王敬榮（黑龍江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在黑龍江開發建設時期，北大荒精神、鐵人精神、大慶精神及突破高寒禁區精神等向上的價值取向，正是黑龍江人不屈不撓、開拓進取的文化品格，成為中華主流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具多元性 流人文化貢獻大
李隨安：在黑龍江大地，自古以來生活着眾多的民族─肅慎、抱婁、勿吉、扶余、高句麗、穢貂、鮮卑、鞋鞍、契丹、女真、滿、漢等，他們共同開發黑龍江大地，共同譜寫一部黑龍江文化史，俯瞰從古至今的黑龍江文化舞台，我們會看到各民族都有精彩的表演。黑龍江省少數民族數量居全國第二，與內地省份相比，這一特點尤為明顯。
李隨安：流人就是被流放的人，即流放者。依照名流人史專家李興盛先生的定義，「流人，就是指作為階級專政的對象及統治階級掠奪財富或實邊戍邊的需要，而被強制遷徙到邊遠之地予以管制、服役或戍邊實邊的一種客籍居民。」「流人文化是指流人這一社會群體所特有的文明現象的總和，也就是指歷代流人在與自然、社會相互作用的各種關係中所創造與傳播的一切知識的總和。」狹義的流人文化僅指精神文化。
黑龍江省的自然條件十分惡劣：氣候酷寒，人煙稀少，人稱「絕域」，所以統治者把這裡作為流放地。歷代流放到黑龍江的犯人成分複雜，其中小部分是真正的刑事犯，大多數人是反抗了統治者或觸犯了統治者利益的內地百姓，知識分子、文藝人才在其中佔有一定的比例。金朝在與宋朝的戰爭中擄掠了大量中原人民。攻陷沐京後，裹脅至東北的人多達20萬，徽欽二帝、宮廷藝人被押解到金的都城──上京會寧府（位於今哈爾濱市附近的白城）。到了清代，遣送到黑龍江的流人絡繹於途，其中有文學家張絡彥、方拱乾、吳兆賽、方式濟、程瑛等等。
李隨安：流人的到來帶來了內地先進的生產技術、文明的生活方式。文藝家們對黑龍江古代文化的繁榮做出了貢獻。他們創作了豐富的文藝作品，留下了許多詩集、文集；他們設館授徒，教書育人，傳播了漢文化；他們運用自己的醫學知識解除了當地居民的病痛；他們創作劇本、上演戲劇，使這片「苦寒」之地響起了動聽的樂曲；由於他們的雅興，甚至圍棋藝術也在這塊土地得到傳播。流人的文化活動使「彬彬乎冰山雪窖之鄉，翻成說禮敦詩之國矣！」
外來文化起雙重影響
王敬榮：在近代，黑龍江省經歷了兩個殖民時期，俄、日文化通過殖民侵略影響了黑龍江，具有雙重性，既促進了黑龍江的開發，又帶來了殖民侵略的文化。如日本軍人的侵略性，哥薩克文化也是侵略的。他們為了自己侵佔地的穩定才建學校、教堂，這些文化是侵略的副產品，不是先進的文化。在二三十年代，在黑龍江看不到列夫•托爾斯泰的書，只有到莫斯科才能看到。黑龍江人們對侵略者反抗從來沒有終止過，可歌可泣的反抗侵略的民族英雄體現了黑龍江文化的高尚品格。
李隨安：黑龍江吸收俄羅斯文化比較多，因為與俄接壤。19世紀中葉，沙皇俄國割佔中國大片領土，黑龍江於是成為與俄國毗鄰的邊境省份。19世紀末、20世紀初，沙俄修築了橫穿黑龍江省的中東鐵路。伴隨着殖民者的蜂擁而至，外國文化、首先是俄國文化在以哈爾濱為中心的中東鐵路沿線地區得到廣泛的傳播，在生產技術、管理方式、教育、宗教、文藝、音樂、語言、飲食、服飾諸方面，給黑龍江人民一定的影響。當時的哈爾濱華洋雜處，中西薈萃，成為各色人種、各國文化的櫥窗。
郭淑梅（黑龍江省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相對南方而言，黑龍江農業文明比較薄弱，但是由於中東鐵路的修建，中西方文明都在哈爾濱彙集了。馬克思主義是隨着中東鐵路傳到哈爾濱，再向全國傳播的。30年代初，哈爾濱有30多家書店出售馬列書籍，在南方很難找到。近現代，在對外貿易、建築、文化等方面的文明水平，哈爾濱是與上海同步的。
具原生態性質 亟需保護
王敬榮：黑龍江省少數民族之多居全國第二，漁獵文化、游牧文化有別於中原的農耕文化，赫哲族口頭說唱文學史詩伊瑪堪具有獨特的審美，與中原文化的差異很大，這是黑龍江省文化品牌的依據。黑龍江少數民族文化佔有獨特資源優勢。以原住民赫哲族、鄂倫春族為例，原生態文化資源是目前為止現存的可供考察原始漁獵文化形態的「活化石」。
車霽虹：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之所以獲大獎有很多原因，其題材獨一無二，具有地域性、歷史性是一個重要原因。
華大真（大公報高級記者）：文物是文化的標記，包括器物、制度、習俗、文學作品、音樂等。當黑龍江省這些原生態的文化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無可選擇地走向終結的時候，需要搶救和保護他們留下的文物。《額爾古納河右岸》就保護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而言具有非常重要的搶救意義。
李隨安：就資源而言，黑龍江省的文化比雲南、江西文化更豐富，但是需要按現代人的口味包裝好。原生態文化往往叫好不叫座，建議發展黑龍江文化產業與旅遊結合起來。
郭淑梅：挖掘、發展、推廣黑龍江文化需要用現代理念和專業手段進行設計、包裝、經營。（本報記者華大真、張春寧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