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日軍佔領下的香港/樹 濃

  今年是南京大屠殺七十一周年,八年抗戰中國死傷人數近三千五百萬。在這特殊的日子裡,我這個劫後餘生,年近九旬的老人,不禁回想起日軍統治下的香港黑暗歲月,倍感唏噓。

  兒時常聽老人家話:竹樹開花時年不利。記得日軍攻打香港時為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廿八日,適逢聖誕節過後,天寒地凍,那年正逢竹樹開花,想不到老人家的話不幸應驗。

  鬧市一夜變死市

  日軍侵佔香港後,常常聽到軍車在外呼嘯而過,帶着武器的日軍在街上游走,或騎着馬招搖過市。只要是他們想要的東西,都可隨意掠取;見到年輕美貌的「花姑娘」更是不放過;年輕壯男還會隨時被拉去當「壯丁」,因此整個香港人心惶惶。當時筆者在大埔鬧市雜貨店工作,那裡平時人流如鯽,熱鬧非常,自日軍入侵後,各家店舖及住宅均關門大吉,人人躲在屋裡足不出戶。原本熱熱鬧鬧的街市,一夜間變得靜如死市。

  花姑娘變骯髒老婦

  日軍在佔領香港,最喜歡找「花姑娘」;因此,家中有年輕的女性人家,都要想辦法把女子藏起來,或打扮成醜婦、老婦,以避免日軍拉去強姦糟蹋。筆者一位鄰居時髦女郎,約雙十年華,樣貌端莊。香港淪陷後,她把自己裝扮成蓬首垢臉,穿着縫補衣服,腳踏舊布鞋,由時髦女郎變成骯髒老婦才逃過一劫。還有一位朋友的女兒,家人幫其束胸,扮成男孩,以保童貞。總之,女人想盡辦法,使自己變得毫不起眼,甚至醜態,別人從你身邊走過,都不想望你一眼。

  被拉壯丁做苦力

  筆者當時正值青年,聞有風吹草動就想湊熱鬧。一日,聽聞外面有嘈雜之聲,便打開店門駐足觀看,不料,就這樣被路過的日軍拉去做苦力,日曬雨淋修路。我們每天一早起床,空着肚子一直做到天黑,才由日軍用軍車載着我們十幾個「壯丁」到一間空置店舖內,每人一個飯糰,兩塊鹹腥牙帶魚,作為一天的食糧。然後將一堆禾草鋪在地上,十多人睡在一起,好比金針蒸鯇魚。雖然很累,大家卻都難以入睡,因為不知道接下來的命運如何?還是繼續做苦力?抓去當炮灰?還是一不留神被倭寇殺害呢?

  不幸中之大幸。幾天後,日軍遣散了我們這批人,懸在半空的心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來了。同伴見我回來,無不為我歡欣喜悅。

  糧食缺乏、遍地餓殍

  一天我們幾個同伴正在收拾貨物,一輛日軍軍車「嘎」一聲停在我店門口,幾個日軍衝入店中,看看店貨架上嘰喱咕嚕說了幾句,便將貨架上之天津露酒,英美、南洋香煙及一些雜貨白米搬走,臨走時其中一個留下收據。我們都知道有借無還強奪,果然,自此以後沒有下文。

  戰前我們店中長期食暹羅一級西施大米。日軍統治下,街邊用麵粉袋載着二、三袋糙米,每袋二、三斤,最貴賣到二、三百元軍票一斤,我們幾個大男人每天只有靠少得可憐的一點糙米度日,有時連糙米都沒有,番薯已是很好的糧食了。

  由於糧食嚴重缺乏,到處餓死老人及小童,聽說有些餓瘋了的人,將餓死小童的肉烹煮充飢或當南乳炆狗肉賣,很多人實在捱不下去,一家人拖兒帶女,步行返鄉下。一家大小在飢寒交迫之下,有的路途遙遠十多天才返到家鄉,沒有食物充飢;只好忍痛將孩兒棄於路旁,期望有好心人收留養活他們。我認識的一位做文員的同鄉沒有糧食充飢全家餓斃,令人心痛!

  日治時期的黑暗歲月,痛苦經歷不勝枚舉……

  重光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至九日,美國分別在日本廣島及長崎投擲原子彈,加速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滅亡。八月十五日,日皇裕仁宣布無條件投降。電台廣播,報紙大字標題報道,人們奔走相告,歡欣雀躍,各行商店懸掛國旗,到處鑼鼓齊鳴,爆竹喧天,開筵暢飲,慶祝抗戰勝利,世界和平,捱過日佔時期「三年零八個月」苟延殘喘生活,終於重見天日,香港才得以逐漸回復戰前繁榮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