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君葆書信集》序/曾德成


  圖:《陳君葆書信集》

  最近聽到一個令人啞然失笑的成語──言而無信──的新解。

  原解不必說了,新解則是:在當今電子通訊發達的年代,千里咫尺,有事可以立即撥通電話交談,甚至可以通過視像電話「面談」,信件被淘汰了──只有言而無信了。

  香港是當今世界通訊科技最普及的地方,手提電話人均一點三台,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電腦上網。手寫書信,千里郵遞,在這個萬事講求效率的城市,似乎無法想像了。現代通訊科技帶來的便捷、暢快,令人很快便忘記了親筆書信的優勝之處。

  然而當我們重溫以前「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的書信,即使不是來自自己的親人,仍然可以感受到那種通過筆和紙傳遞而來的溫情。

  在珍惜通郵機會的時代,寫信時會把思緒、文字醞釀好、組織好,一字一句鄭重地寫下來。收信人仿如接過濃情厚愛沉甸甸的憑證,一字一讀,再三回味。

  紙和筆能有這種感情的鄭重、厚重,而電子傳過去的訊息,可能少了醞釀,來得太匆促、稀鬆,往往輕了、虛了,真似屬於虛擬世界,易於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內地,近年因費孝通、季羨林等名人的倡議,掀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民間家書搶救潮。這些名人認為「家書承載着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血緣文化,維繫着人間的親情,展示了個性的光芒,也真實地記錄了時代的變遷」,認為民間家書在受到電話和互聯網取締之際,要留住,要搶救。中國國家博物館也參與行動來了,還有人在籌建中國家書博物館。

  北京已收集了數以萬計的家書,並分時分類,挑選出版,以作為歷史見證。廣東方面也有響應,舉行過家書展覽。《陳君葆書信集》就是這個民間家書搶救熱潮中的一個成果。

  這本書收集了陳君葆先生自二十世紀二十至八十年代的往來書信,分為兩部分,即家書和非家書。家書是給妻子、子女、兒孫的信,非家書則有公務的書札,主要與陳君葆擔任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館長時的圖書保存事宜有關,其餘更多的是與朋友輩文牘敘情、詩文唱酬的書札。

  陳君葆是香港著名學者,在香港大學除主理圖書館事務,亦係中文學院教授。新中國成立後,陳君葆位列政協,參與商討國家大事,議時論政。幾十年間,往來多鴻儒。書牘往還中,發信人自然不乏私人個性、情愫的抒發,亦多對社會、國家事務情勢的觀感。

  個人書札,最可貴者是真性情之流露,這是個人書札有別於其他文學形式、最吸引人之處。它本不作為文學而創作,而亦因此素面示人,直抒胸臆。而文化人就更以尺素傳情了。

  陳君葆對親人,無論是妻子、子女還是孫輩,信筆寫來,都是一往而情深,一瀉而直下,動輒千言以至數千言,所言家裡瑣事固可窺見親情倫理,論及為人修養、國家大事,更可得見學養風骨。

  中國人的書信,據說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現在可以見到的前人墨跡,包括很多知名的法帖,不少就是時人的書札。不久前,香港特區政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為慶祝特區成立十周年,舉辦了「國之重寶」展覽,從故宮運到港展出的國寶文物書法作品中,不少原來就是私人書札,例如著名的王珣《伯遠帖卷》。

  書札與書法的密切關係,也從《陳君葆書信集》中得到顯示,集內不少當時文人名士的信札墨跡,大部分能展示中國書法藝術之妍麗秀美,不少更有大家風範,可堪欣賞之處,所在多有。

  本書信集的出版,除了可以為讀者提供美好的閱讀材料,更可為歷史留下珍貴的研究資料。胡適早年曾經大力提倡寫傳記文學,提倡通過傳記文學把個人做事的立場動機赤裸裸地寫出來,「給歷史添些材料」。這無疑是非常好的倡議,而書信又比個人傳記有更多可以發掘的研究材料。這正是陳君葆書信結集出版的可貴之處。

  二○○七年十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