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我的親人─方蒙/劉 誠


  圖:方蒙與劉誠一九八八年攝於天安門城樓

  方蒙走了。在醫院裡住了二十三個月後,於十一月十七日晚,走得那樣平靜,沒有留下片言隻語,留給我的卻是無限的懷念和傷感。方蒙和我相識在上海大公報,相濡以沫,相依相伴共同度過了五十四個年頭。他身體健康的時候,每次從外面回家,第一句是「劉誠,我回來了。」然後走到我身邊撫摸我的頭。我的女兒曾說,今後她的婚姻能像我們這樣就好了。這些往事,留給我無限的思念,它將永遠留在我心中。

  方蒙走後,我孤獨地每天坐在客廳沙發上,雙眼凝視着大門,盼望他的身影能出現,哪怕是一剎那。但只有失望,我默默地流淚。

  方蒙既是我生活中的伴侶,也是我記者生涯中的老師。我一九四六年進大公報,在經理室、社長室工作,直到「文革」中大公報停刊。我羨慕嚮往當記者。我出身名門書香,工作中耳聞目睹,自己也愛讀書,這是我以後當記者的基礎。

  改革開放後,香港文匯報需要在內地開展報道,方蒙是老新聞工作者,該報遂聘請他為駐京特約記者,我也同時在文匯報工作。當時採訪很艱苦,出租車很少,沒有電腦、電傳,家裡沒有電話。宋慶齡去世時,我倆在電報局發稿,深夜二點半步行回家。以後有了電話,發香港稿件靠電話,我為了趕時間寫稿字跡潦草,方蒙嚴肅認真指出,由於我改了過來,方蒙特別高興,他鼓勵我、支持我,特別是看到有些報刊如人民日報、解放日報、羊城晚報等轉載我的稿子,他更高興。

  方蒙勤奮好學。離開家鄉後進入國民黨陸軍軍醫學校,成績優秀,因宣傳抗日被國民黨逮捕,由校長李振翩保釋後成為一個流浪青年,先後在中學和貴陽立報、大剛報工作。一九四六年經友人介紹,認識當時大公報副總經理金誠夫,金誠夫認為方蒙是少年有為的青年,遂介紹至重慶大公報採訪課。

  方蒙為人正直,「文革」開始時由於他主持副刊,認識很多文藝界人士,「批判」他的大字報鋪天蓋地,方蒙沉着應付,毫不畏懼,總算過了當天下午大規模的批鬥關。

  不久,政治運動又轉入抓叛徒、特務、反革命階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由於方蒙先後兩次被捕,特別是一九四七年在重慶大公報任記者,在重慶「反飢餓、反迫害、反內戰」的學生運動中,他如實報道學運,被國民黨逮捕入獄,他剛正不阿不畏強暴,拒不寫悔過書,後經胡政之、王芸生、王文彬和各界名人對當局施加壓力後被釋放。因特務跟蹤監視,一九四七年秋調上海大公報。後由李純青安排,去香港大公報工作。解放後,他回到上海。由於他兩次被捕,又是從香港回上海的,部分欲置他於死地的人以清理階級隊伍為名,每天從上午九時至晚上九時對方蒙進行審查。他們說,國民黨寧錯殺一千,不放過一個人,你是怎樣從狗洞裡爬出來的。方蒙由於連續站立三個月,雙腿腫脹,步履艱難,但他寧可受苦受罪,決不亂交代,他堅持信仰,堅持真理,終於還了自己的清白。

  方蒙對家人溫和親切,與我母親相處十三年從未紅過臉。三年困難時,買了雞,他把雞腿分給我母親女兒,自己吃雞頭雞脖,他的特供也是以我母親女兒為主。母親喜愛京劇,方蒙就買三元一張的梅蘭芳和馬連良的戲票(當時老百姓每月生活費只是八元)請她看。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方蒙被抓審查失去自由,母親心急如焚,幾天後去世,一九六九年夏方蒙回家時,人去樓空,他感到內疚和深深的親情,嚎啕大哭。俗語說「女婿的淚是珍珠落地」。他對岳母的深情,深深感動了鄰居和同事。

  方蒙對女兒,也是和藹可親,從不大聲呵斥,教女兒作作業,告訴她寫作文要多想,腹稿成熟後再下筆。

  方蒙對家人體貼,對學生也同樣親切和善。一九七八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成立新聞研究所,他擔任新聞研究室主任、新聞研究所學術委員會委員、新聞研究學院碩士生導師。他對學生一視同仁,耐心指導,他諄諄教導學生,答辯論文時要沉着冷靜,千萬不可臨陣慌神。學生對方蒙也視如親人。

  方蒙對朋友慷慨大方,自己生活則非常簡樸。一九五三年在天津因發高燒,左耳聽力受影響,最後失聰,我用重金為他配了一副耳機,他知道後,很不高興,說太浪費了。但朋友有困難,總是盡力幫助和支持,下面幾件小事,可見他的為人處事。

  解放前夕,一批文化人去香港,著名詩人臧克家夫婦住在簡易的房子裡,夫人鄭曼懷孕在身,臧克家沒有固定收入,經濟困難,方蒙想方設法接濟。「文革」後期,我們開始往來,鄭曼夫人和女兒多次來家做客,我們夫婦也常去拜訪臧老,他看到我們興奮極了,侃侃而談,並留我們午飯,當時供應困難,臧老就開罐頭招待我們。

  作家駱賓基解放不久即去北京,未婚妻欲赴京完婚,沒有旅費,駱賓基要她找方蒙,方蒙毫不猶豫給她提供了路費。「文革」後,駱賓基請作家姚雪垠夫婦和我倆在新僑飯店午飯,駱賓基還把這幾十年前的事告訴了我。

  著名作家、紅學家端木蕻良和方蒙相識四十餘年。一九四八年端木與方蒙一同到香港。端木是大少爺生活不會自理,方蒙帶了六件行李,其中一件活行李,就是端木,這一笑話講了幾十年。一九六○年我們兩家住所近在咫尺。端木居住面積小,我們促膝談心,特別是端木夫人鍾耀群由昆明調到北京後,兩家往來頻繁。我是南方人不會做餃子,只要他家有餃子,我和方蒙必定在座。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個雪夜,端木夫婦來了,端木說「踏雪訪友,頗有詩意」。

  朱海觀曾任郭沬若的秘書,他是一介書生從不管家管錢,「文革」中朱太太下放,他與親友也無往來。一天晚上來我家,談及沒有錢,方蒙立即將女兒赴內蒙的三十元旅費給了他。

  方蒙非常重情義,一九五五年文藝界反胡風集團的政治運動,殃及了一大批人,其中著名木刻家王琦也被抄家隔離,當時一些人避嫌均不往來,王琦夫人打電話給方蒙,他毫不避嫌前去探望。王琦夫婦十分感動,多次與我談及此事,說方蒙為人厚道正直,重情義,可謂「患難之中見真情」。

  方蒙為人不趨炎附勢,同事之間和睦相處,朋友之間親切和善。這次參加遺體告別的,有許多八十多歲的老同事,他們都說要與方蒙見最後一面。方蒙生前代表作《范長江傳》問世後,社會上評價很高,這次追悼會,范長江的兩個兒子范蘇蘇、范小建聞訊後也趕來參加。他們的深情厚誼,我衷心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