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兒菜/朱秀坤
「詩書畫三絕」的鄭板橋常常將一些菜蔬寫進他的詩句中,讀來清新質樸,情趣盎然,很自然地讓人心中湧上一層田園的清芬與疏曠之感。如:老屋掛籐連豆架,破瓢舀水帶鰷魚;白菜青鹽粯子飯,瓦壺天水菊花茶;掃來竹葉烹茶葉,劈碎松根煮菜根。很平民又很有意境的句子,讀來真的有說不盡的詩情畫意。那天又讀到他的一副對聯:「一庭春雨瓢兒菜,滿架秋風扁豆花。」平平淡淡的句子,卻一下子就能讓人看到秋風猗兮中紫的白的清雅的扁豆花,在懨懨的秋陽中在蕭蕭的秋風裡搖曳,看到春雨過後綠意盈人的瓢兒菜在那裡茁壯成長,那麼生機蓬勃,那麼鬱鬱葱葱。這樣的瓢兒菜靜靜地站在你的目光裡,由不得你不精神一振,喜上心頭。只是一直不明白,這瓢兒菜究竟是什麼樣的菜蔬,甚至一廂情願地將它當成了老成之後剖開當瓢用的瓠子或葫蘆之類。
直至看到上海新民晚報「夜光杯」副刊上的一篇題為《塌棵菜》的文章,上面說塌棵菜「還有塌菜、烏塌菜、烏菜、瓢兒菜等別名」,這才明白,鄭板橋詩中的瓢兒菜敢情就是塌菜呀!是我望文生義了。塌菜,我老家的菜園裡多的是啊,可不就是我家冬天裡最常用來燒菜湯的塌菜麼?確實好滋味,尤其是下霜經雪的臘月裡,別的菜都被凍壞了,偏這塌菜不怕凍,貼着泥土生長,越發的青蒼鮮嫩,吃在嘴裡,酥爛,爽口,清淡,微微的還有甜味。難怪有鄉諺云「臘月裡青菜賽羊肉」,其實說的就是塌菜,而其得名由來也正是因其莖葉倒下貼着地皮生長切合了一個「塌」字的意思。
母親還喜歡用塌菜燒菜飯,剛從菜園裡挑起的半籃烏油油的塌菜,細細地切了,淘上二斤糯米,再剁上兩根胡蘿蔔,一併下鍋,最好用農家的土灶來燒,燒的全是曬乾的蒿子草、黃豆秸,在冰雪滿天的臘月裡燒這樣一鍋菜飯,直燒得全身暖烘烘的,也是一種享受啊。一會兒灶上就是陣陣菜飯的清香,熱騰騰的蒸氣裊裊上升,直往人身上撲。我們急吼吼地端來粗瓷大碗,一人一大碗,再挖上一筷子雪白的豬油拌進菜飯當中,那飯看上去也漂亮,碧綠的菜雪白的米黃橙橙的則是切碎的胡蘿蔔,此時油光光的堆在我們的碗裡,一點兒下飯菜都不要,就能呼嚕呼嚕地吃上兩大碗,撐得直不起腰來,還搶着去鏟鍋底清脆誘人的鍋巴!
記得從前,每年大年三十兒晚上燒「陳湯」(鄉俗,從大年初一到初五都不許動刀子,只能吃三十兒晚上燒好的飯菜,那一鍋菜湯就叫陳湯),母親總是用最好的塌菜,燒上一鍋清湯,湯裡漂浮的便是碧玉似的塌菜葉。我想用那菜湯泡飯,母親偏是不讓,說三十兒晚上泡湯,來年就要遭雨淋呢。
今天偶然又讀到一句范成大的詩句:「撥雪挑來塌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濃。」這塌地菘就是塌菜,也就是瓢兒菜。原來古人也是欣賞塌菜的呀,只是到了陽春三月,塌菜就隱隱地有股子苦澀味,不大好吃了。「一庭春雨瓢兒菜」,當風景看吧,過不多久,就會開出一庭金黃燦爛的塌菜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