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浮之死/樓達人
忽然,他蠕動着艱難的轉過了身,仰躺着。
我們一齊向他聚攏。湯俶方習慣的將蓋被拉直。他微微睜開眼睛,看着我們表示感謝。接着又無可奈何地合上了眼。
還是我在蔣莊西樓書房初拜見他的情景。碩大的頭顱,深邃的眼神;前庭飽滿,充滿智慧;兩頰瘦削,一臉嚴肅;銀髯垂胸,不怒而威。只是那時他藏在滿屋的書架圖軸之間,而如今雖餘輝猶在卻已日薄西山。
他一直虛弱地躺着。我們只好出來輕聲商量對策。決定白天由湯俶方陪侍,晚上由李劍鳴和她妹妹李靜芳輪流看護;如需對外聯絡,則由我跑腿。
馬一浮姊姊的孫女在外省工作。這位女士和她哥哥丁慰長從小由馬一浮撫育,很受馬一浮鍾愛。只是丁慰長因妻子被劃為右派分子受牽累,無助之下憤而偕幼子全家在遊歷蘇州、無錫後自沉太湖黿頭渚。現在馬一浮病了,慰長的姊姊便從外省趕來省視。我第三次上浙江醫院時正好遇到了她。但不久她就回了單位。
「慰長的事最後有沒有告訴老先生?」我問:「沒有,連暗示亦沒有。何必使老年人臨走還添加痛苦。」湯俶方答。
「老先生是聰明人。朝夕相處的親人忽然十年沒了音訊,在天天講階級鬥爭的形勢下,他怎麼會心中無數?」我說。但失望不等於絕望。一旦挑明了,老人就無疑會受到沉重打擊。保持沉默,讓他帶着希望回歸自然走向天國吧。我覺得這樣比較明智。
再去看望老先生時,床後小几上多了一盤浸在冷開水裡的甘蔗。去節刨了皮的紫皮甘蔗像小白兔一段段並排躺在水裡,又嫩又鮮,看來很鬆化。
「老先生忽然想到了甘蔗。」湯俶方說。
「那好呀!咬過沒有?」我問。
「哪咬得動呀,送到嘴邊潤潤而已!」
「總是好兆頭。」我說。
我想起了舊時到外婆家拜年的情景。我們紹興蕭山的風俗,平常人家年初二到外婆家拜年,除了一對紅燭,一個用粗糙紙包着貼有紅紙上大下小四角方方從南貨店買來的酥糖包,或比較貴重的桂元包、冰糖包,還要挎一個裝滿福橘的腰子籃。而外婆回施的則是一個香糕包,一籃大紅荸薺和截成寸把長一段段帶節的紫皮甘蔗,取意自然是大紅大紫節節高的祝福。可惜我從小因日寇佔領蕭山而流浪浙南敵後,只在勝利後於家鄉過了兩個春節。
「搖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請我吃年糕……」我不知不覺講了幾句小時到外婆家拜年的話。雖然很輕,卻隱約感到了馬老先生似乎亦在聽。
「老先生想到甘蔗了,這是好事。要不要報告下總理呢!」我忽發奇想。我知道周恩來一向敬重馬一浮,呼他為表叔。一九五七年周恩來陪蘇聯元首伏羅希洛夫來杭州時,還特意偕省長沙文漢陪伏羅希洛夫到蔣莊會晤馬一浮。當然,我這樣想的目的,還是在報憂,希望總理能施以援手。
「唔,這倒沒想到!」湯俶方答。經過一番斟酌,她終於走到床頭附耳把建議悄悄告訴了大姑父。
馬一浮搖了搖頭,很吃力,亦很堅定。湯俶方說:「總理日理萬機,就不添他麻煩了吧。況且已有先例,上月北京一位著名人士走前亦曾託人報告,可沒有得到回音。」於是只好作罷。
忽然想到甘蔗了,會不會是迴光返照。告別後我這樣想。但我不希望這樣。我沒有把預感告知湯俶方。
馬一浮是位讀了八十年書,不只精通儒釋道等傳統文化,亦熟諳海外典籍博覽中外醫卜命相雜著的大師;是自己會開藥方會選壙穴的學者;亦是個對死看得很坦然,說過「他日青山埋骨後,白雲無盡是兒孫」,從不受封建迷信影響的達觀之人,超脫之人。何況在這草菅人命的文化大革命年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死是遲早的事。
果然,過了五六天,李劍鳴要我趕快去醫院一趟。
湯俶方在病房外焦急的等着我。對我說:「大姑爹不行了。你趕快去通知這些老人,請他們來與先生告別!」白紙上寫着鄭曉滄、王駕吾、龔慈受等等的名字和地址。鄭曉滄是馬一浮姻親,杜威的高足,浙江大學教育系的創辦者,時任杭州大學副校長;王駕吾是馬一浮入室弟子,一九三八年馬一浮應竺可楨之請以國學大師身份在流亡中的浙江大學開國學講座弘揚宋儒張載「為天地立心」四句教時,已是教授的王駕吾為其道德文章感動,非要拜他為師不可。但這時他們亦正在被隔離批鬥中。於是我蹬着自行車北至道古橋南下新貢橋把紙條上寫的人家跑了個遍。
臨行自然不忘進病房最後一面馬一浮。他並沒啥大變化,亦沒像一般臨危病人鼻裡嘴裡腹中手上插着這個管那個針,神色清秀而平靜。似乎又沉浸在與熊十力、梁漱溟當年西湖坐而論道,跟陳獨秀、蘇曼殊等唱和錢塘江畔弦歌不絕的美好回憶。
弘一法師圓寂前留偈云:「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以求,咫尺千里。問我何適,廓爾忘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馬一浮晚年每逢生日亦必作擬告別親友的留言詩。他一九六七年的《擬告別親友》就這樣說:「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漚滅全歸海,花開正滿枝。臨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其視死如歸之精神,可謂異曲同工,只不過一個是出家的方外人,一個是在俗的佛學家而已。
馬一浮在過完國際兒童節後的六月二日與西湖惜別。大家在鳳山門殯儀館為他送行。沒有花圈,沒有哀樂。他靜靜臥在鮮花叢中。我們圍着他緩步一周,肅穆而莊嚴。哲人其萎,夫復何言!
告別會後,馬一浮骨灰被送往餘杭縣五常公社黃泥嶺安葬。一九七七年馬一浮逝世十周年時,我在清明節陪湯俶方上黃泥嶺給安息在青山白雲間的馬一浮墓碑上的陰文塗上濃濃的黑漆。之後,浙江省人民政府辦公廳舉辦了追悼會為馬一浮平反。當時,湯俶方因政策未落實暫且寄居在我家中,我們收到了梁漱溟以後學發來的唁電。詞曰:「千年國粹,一代儒宗。」一九九○年,我與姜亮夫、陳訓慈、沙孟海等應邀參加了建於蔣莊的馬一浮紀念館的揭幕典禮。可惜湯俶方這位終身未嫁的大小姐,此時已經作古安葬在異鄉姑蘇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