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家人:王德鑑守住米舖守住人情飯香


  圖:王德鑑經營父親留下來的「成興泰」米舖四十年

  每個年代都有它的標記。

  米舖,明顯是屬於上一代的。若非有一群執著的食客支持,我懷疑,舊式米舖早已搬進博物館去了。

  老一輩喜歡在米舖糴米(糴,音笛;意為買入穀物)他們愛嗅的,不僅是米香,還有濃厚的人情味。

  今天我們已習慣往超級市場買米,一袋袋泰國香米真空處理,在超市收銀處一手交錢,另一手拿了米便走。

  一切,都在默默轉變。偶爾,當我們路過米舖,看到門前放上幾個古舊深褐色米桶,才覺醒,這個行業猶如風中殘燭,這個時代快將告終。

   本報記者 文:何麗華

  圖:林雨燊

  何麗華

  這是一家經歷了近半個世紀的老店。

  走進石硤尾邨的「成興泰」,幾乎每件物品都是古董。滿載米糧的大木桶、褪色的銅秤、除蟲用的風米機、勼米(勼音溝,集、聚之意)用的米窩,還有特高的樓底……它們都已有數十年歷史。

  這兒除了米糧的米香,還有做飯的飯香。六十四歲的店東王德鑑,正坐在老店後廳吃午飯。舊式木枱、飯煲跟碗筷、一大碗白飯跟梅菜蒸鯇魚,和店內環境出奇地配合。

  「新一代都不愛吃飯!」王德鑑邊說邊把白飯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他嘆道,自己五個女兒卻沒有一人愛「嗅米氣」,時而只吃餸菜,時而只吃粉麵。「換轉是我,一餐不吃飯也渾身不自在」。難怪,身旁的王太太笑言他是一名「大飯桶」。

  「叮叮叮……」電話響起,王德鑑立即放下筷子,跑到收銀處接電話,哪管這天是星期日。老熟客說要糴米,他便趕快完成這頓午飯,然後匆匆忙忙跳上單車送米去。臨行前,他囑附記者和攝記替他看舖一會兒─哪怕我們跟他只相識了半句鐘,就連名片也來不及遞上。攝記笑言,可能我們有一副老實模樣,不似是「雌雄大盜」,令老闆十分放心。

  單車送米 不分遠近

  不消十五分鐘,我們便看到王德鑑輕鬆回來。他一臉從容,莫說是汗水,就連喘氣聲也沒有。真不明白,為何他可以用十數分鐘時間,來回石硤尾至福華街,還可以把大包米送上唐樓的五樓。「福華街很小兒科,我們有很多熟客,住在長沙灣、旺角唐樓,最遠去到裕華(佐敦),我照樣送貨」。最高送上幾樓去?「客人住多高,我便送到多高。九樓、十樓,一樣送」。很難想像,年過六十且骨瘦如柴的王先生,每天可托着數以十斤計的米,來回送貨最少十幾次,卻依然精神抖擻,健步如飛。

  嗅慣米香 不願退休

  四十年了。這些年來,他幾乎每天都在米舖工作,星期一至日都親自送貨,只是新年的時候象徵式休息數天。退休,彷彿離他很遠。

  「太太跟女兒都叫我不要繼續做,新年時一家人常坐在家中看電視,女兒都會說,『阿爸,不如你不要再回米店了』。太太又會說我這個人太老實,做死也不會發達,倒不如乾脆退休。」

  不過,王德鑑一想到退休後每天呆在家中,百無聊賴,便不願退休。「由家裡走到米舖大約七分鐘,這條路我走了四十多年了,怎能習慣不走?而且來糴米的都是老街坊,吃不慣超市袋裝米,我不做,他們便沒靚米吃了。」在王德鑑的老店買米,嗅到的不僅是米香,還有濃厚的人情味。

  說到入行經過,王德鑑說,要從父親那代說起。王父是潮州人,跟很多同鄉一樣,到香港後做過不少辛苦工作,最長時間就是當伙頭。賺到第一桶金後,王父決定創業,與友人合資經營米舖。當時二十出頭的王德鑑,本來在上環一家電器公司工作,後來父親的友人偷了米店的錢,身為王家長子的王德鑑奉命到米舖工作。

  子承父業 四十寒暑

  當時是七十年代,正值米舖生意暢旺時,米舖除了王氏父子外,還有兩個送貨夥計。後來米業開放,米店生意難做,為了節省成本,只得辭退兩名夥計,由少東親自送貨。

  「爸爸說『工字無出頭』,我又是家中長子,接管米舖,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王德鑑沒想過,一做便是四十年。

  接管父親這盤生意,他經歷了米舖行業的轉變。他回想起七十年代米舖生意最暢旺,為吸引街坊糴米,米舖歲晚都會推出印有吉祥圖案如財神的月曆牌,送贈熟客,也好留客。「以前過年,家家戶戶的米缸一定要常滿,店內擠滿來買米的人,我們小時候就在店內幫手秤米。」王父和夥記當時會腳踏單車,穿梭邨內橫街窄巷,將白米送到每家每戶。生意好的時候,要由早上七時多做到晚上八時多,才能完成每日訂單。不過,隨着超市多到百步一間,今日的米舖生意已大不如前。

  糴米時代 愈走愈遠

  生於八十年代的記者,對米舖十分陌生。曾有一句俗語:「香港銀行多過米舖」,雖然銀行分行數目近年不斷減少,但仍遠遠超越米舖數量,市民都習慣往超市購買一色一樣的真空包裝米,教人難以想像米舖多過銀行是個怎樣的年代。於是,新一代不再認識這樣的一個詞語─糴米。

  如果城市是一條流動的河,老舖就是河水裡的礁岩,默默恆久。不經意路過那些數十年如一日的米店,裡面陳舊的吊扇、帳簿和秤砣拼湊成一股磁力,在呼喚那古老甜蜜的夢。幸好,偶爾看見零星的老街坊來糴米,延續古老米舖的一點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