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謝晉\葉周
圖：藝術構思中的謝晉導演\（資料圖片）
著名電影導演謝晉以他獨特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他在自己的家鄉參加母校校慶時，住在酒店房間裡，在睡眠中安詳辭世。他的匆匆離去，結束了以他為標誌的一個電影時代。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謝晉拍攝的每一部電影都能夠在觀眾情感上喚起巨大的共鳴，都會成為當時社會脈搏的一次有力的搏動。「文革」以後，他拍攝的《天雲山傳奇》、《高山下的花環》、《芙蓉鎮》等電影，無一例外地深入人心，成為時代文化的標誌性作品。我有幸曾經兩次訪問過他，第一次是他剛拍完《高山下的花環》，當時他住進還落成不久的這棟居民樓，之後一直住到現在。那次訪問我見到了謝導的三個兒子，大兒子謝衍和兩個智障的弟弟。謝導對兩個智障的兒子疼愛有加，十分關愛，我們去他家，他看見兩個小兒子從隔壁房裡探出腦袋，就喊他們過來給我們一一介紹，一點沒有要把他們藏起來不讓見人的感覺。
《高山下的花環》小說發表以後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話劇、電視劇等多種藝術形式也都進行了改編。在這種情況下謝導再拍電影，他在導演處理上會有什麼不同之處？謝晉作品的特點就是能夠抓住社會關注的熱點，毫不避諱激烈的社會矛盾。在對《高山下的花環》改編時，他深化和發展了小說中觸及到的農村兵家庭極度困難，為國捐軀後，還欠債的社會悲劇。為了真實再現農村的生活，謝導特邀對農村的生活十分熟悉著名編劇李準改編劇本，幾乎重寫了原小說的三分之一。劇本中增強了對士兵家屬大娘、玉秀等一些線索。來自老區的軍隊基層幹部梁三喜在戰場上犧牲後，家裡還欠債，在影片中怎麼處理這些真實的生活都可能有爭論。就這個問題謝晉特地請教了熟悉部隊的作家劉白羽，也徵求了軍隊領導人余秋里的意見。余秋里說這個問題要好好寫，這個細節很真實，正是反映了極左路線對老區人民的危害。「三中全會」以前老區人民的生活還是很苦的。
在對刺頭士兵靳開來的處理上，謝晉認為這是個新的典型。這個人物不但是部隊文學的一個新的典型，而且是當代文學中的一個新的典型。靳開來愛發牢騷、愛提意見、愛講真話卻不能受到領導的重視。以前這樣的人物不大好寫。謝晉在電影中做了加強。謝晉說：「我們的改編本中甚至用雷軍長的話來講：『不給靳開來這樣的戰士記功，天理難容！』很多舞台劇卻都把這些內容刪掉了。」
在拍攝上謝導提出一個口號：「要做到看不出導演，看不出分鏡頭，看不出攝影，看不出表演。」像謝導這樣的大導演，也第一次有機會採用三台攝影機同時拍攝。為了在表演上也盡量減少人為的痕跡。製片廠領導支持，給了三台攝影機，耗片比是全國拍攝故事片以來最高的，一比五，以往只是一比三。相比起今天的電影拍攝，可以看見當時謝導的拍攝條件是多麼艱苦。可是他依然不斷地創造出流傳至今的電影精品。
對於影片的風格樣式，謝導說考慮了很久，「是像《天雲山傳奇》處理成一個帶悲劇色彩的正劇呢？還是處理成一個悲劇？現在我處理成一個悲劇。是一個非常抒情的，悲壯的作品。悲壯感受可以喚起人們崇高的感情。以前，我們國家關於悲劇開展過一些討論，但最終也沒有很好解決，究竟新社會有沒有悲劇？過去要說新社會有悲劇，這不變成『反黨』了？」
那次我們的談話一直進行到深夜，謝導第二天還要去攝影棚給演員補戲，握別之際我問：「您估計《花環》能超過《天雲山傳奇》嗎？」「我相信可以！」他回答得字字鏗鏘。果然，影片上映後反響很熱烈。
一九八六年謝晉導演拍攝了他的巔峰之作《芙蓉鎮》。該作品是當時擔任文化部副部長的陳荒煤介紹給他的，為了幫助謝導拍好該部茅盾文學作品獎的得獎作品，陳荒煤專門邀請了各地的作家學者開研討會，為謝晉獻計獻策。影片拍攝時，上影廠專門組織了一個記者團前往拍攝外景地採訪。我隨記者團來到了地處湘西北酉水岸邊的王村──影片《芙蓉鎮》的外景地。
按沈從文在《長河》中的記載，湘西一帶的民眾最早還是寄生在沿河兩岸的土地上，靠土地餵養；到了有些人厭倦了地面上的生存，或運氣倒轉，生活逆轉時，才想到下河弄船去。待到吃水上飯發了跡，再重新回到土地上來找落腳處。可見真正的根總還在陸地上。《芙蓉鎮》裡的胡玉音和她丈夫桂桂也可稱作經營着一份不小的生意──賣米豆腐。他們在陸地上的興衰，折射出當時社會政治的動盪變更。如果桂桂強硬些，誰能保證他不會帶着玉音下河去弄船。
在王村的一個日落時分，我獨自走了一遍那條起伏、蜿蜒五里長的青石板路，據說原先外景地選在懷化附近，後來謝晉不十分滿意，尋到了王村。一踏上王村的石板路，他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入迷似地在村前村後猛轉，流連忘返，這樣才把外景地改到了這裡。
謝導的電影培養了許多電影表演人才，許多明星都是在他的作品中脫穎而出。他尤其對女性演員具備一種獨具慧眼的發掘力，他的多部影片的女主角都是第一次上熒幕就光彩照人，譬如：祝希娟、李秀明、陳沖等。他往往能一眼就發掘出蘊藏在那些質樸女性面容下的個性特點。而作為謝晉電影中的女主角，大多體現了堅韌、正直、勤勞、善良，歷經磨難的性格特點。謝晉在電影中對她們的讚美，恰恰體現了他所崇尚的中華女性傳統美德。當《芙蓉鎮》選擇劉曉慶時，輿論界頗有微詞，因為那時劉曉慶已拍攝過多部電影，在觀眾中留有固定的印象。劉曉慶曾多次寫信給謝導要求出演胡玉音。正是謝導重塑了劉曉慶，也助她攀上了藝術生涯的高峰。還記得當時在外景地記者們和劉曉慶的關係有些緊張，謝導反覆做工作，希望大家多採訪。姜文也是主動寫信給謝導要求出演《芙蓉鎮》中的角色。姜文當時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卻擔當了出演右派秦書田的重任，謝導多次對我們介紹，姜文是中戲的高材生，很會演戲。《芙蓉鎮》上演後，兩位主角都贏得了大獎，可以說，也是他們藝術生涯上的一個里程碑。
在王村，我把演員們都採訪了個遍，就是抓不住導演謝晉。好不容易在人堆裡找見他了，他總推說：先採訪演員，把我放在最後。這樣一天推一天的，等到再見到謝導，是在回上海前的歡送午宴前。我去得早，就看見空空的餐廳裡，就謝導一個在蹓躂。見我進來，老遠地就喊：「今天有好東西送給你們。」
我到跟前一看，是酒。
謝導十分認真地捧起桌上的酒瓶說：「這是好酒，是用猛洞河的水和這兒的稻米釀製的。」話說完了，又強調了一次：「好酒啊！」
這就讓我想起聽過的關於謝導的故事。謝導是個酒仙，伏案工作時離不開酒。常常是邊喝邊工作，一陣忙下來，桌子底下空酒瓶成排成行的。
可是我不能上了謝導的當，有酒喝就忘了採訪的任務。我對謝導說：「我還沒有完成任務呢！」
他又說，到了上海還有機會。最後經不住我軟纏硬磨，他答應把導演闡述和分鏡頭劇本全部交給我帶回刊物發表。就為了他的慷慨，我們為謝導的影片《芙蓉鎮》，專門出了一個專輯。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