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父親徐訏誕辰一百周年/葛 原


  圖:徐訏   (資料圖片)

  今年是我父親徐訏一百周年誕辰。說起父親,作為女兒腦海裡本應該浮現出父親日常的音容笑貌,浮現出他生活的點滴往事。可是我,卻非常慚愧。父親在我的生活中留下的除了他在我襁褓時淒然的生離和我在他彌留時痛徹心肺的死別外,近乎完全的空白。而填補這空白的是太多太多的未知、太深太深的無奈和太沉太沉的遺憾,我為此常常會對自己產生這樣的疑問:父親究竟是否在我的人生裡活生生地出現過?倒是眼前的一點點信與物和心靈上時時會出現的創痛不斷地提醒着我,向我證明,父親確確實實曾經在我的生活裡出現過。只不過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我同他的兩次相遇都是處在生死界上,連生離帶死別總共才七十天!轉瞬即逝快得就像一場夢罷了。五年前,我曾經和着淚水,把我和父親生離死別的經歷沒有絲毫虛構、沒有半點杜撰,忠實地記錄下來,寫就回憶錄《殘月孤星》一書,以寄託我對父親的思念,以證明父親曾真真切切地存在於我的生命之中。

  我曾經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離開大陸,更不明白(甚至有些怨恨)他為什麼要離開襁褓中的我。直到我國改革開放後,我才了解一九五○年,那是個風雲變幻的年代。父親的作品沒有了出版前景,經濟陷入困頓。更為重要的是父親從一位朋友那裡聽到了對知識分子改造的情況,有種不祥的預兆讓他感到自己未來的黯淡。由於當時我才呱呱墜地,在是否離開大陸的抉擇上,父親內心充滿了矛盾和猶疑。母親不懂,也不關心政治,但看到父親異常低落的心緒,非常難過不安。於是支持父親走出去看看,換個環境從事他熱愛的工作。是在母親的勸說下,父親終於同意邁出這一步!父親走時,我才出世五十來天,誰也不曾料到,正是這一步,就此完全徹底地改變了我和我父母三個人的命運。為了使父親盡快地立足,母親及時設法將他在上海出書時的版紙運到香港,靠着它們,他的著作得以順利地在境外出版,父親就此也在那裡站穩了腳。然而當時兩地惡劣的政治環境,留給我那父母短短婚姻的,竟是一張無奈的離婚證書。儘管如此,父親徐訏依舊是我們母女倆日後受盡傷害的名片。

  雖然,從父親的來信和一些資料上看,他離開大陸後心緒落寞,也似乎並不很得志,但他畢竟逃脫了「肅反」的清查、「反右」的批鬥、「文革」的暴力。要知道這無休無止的運動中的任何一次對於他都會是非病即瘋、非囚即死的噩運,更不要說提筆從事寫作了。而在境外,至少他沒有停止過他的筆耕,至少他的小說還被多次搬上熒屏,至少他還可以站在大學的講壇上,至少他還可以創辦刊物,至少他還維持着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自由和尊嚴,甚至還曾被人提名候選諾貝爾文學獎……

  父親人走了,我們家庭的支柱失去了。而他留給我的這個人世間最親切的稱謂,竟然成了我人生裡最最敏感最最觸痛心靈的名詞。對「父親徐訏」,我則經歷了常人,尤其是現在的年輕人所無法理解的情感歷程:從諱莫如深,到談虎色變,再到忐忑不安,直到如今逐漸能啟開心扉在公開的場合講述父親。這漫長的情感轉折,其實又何嘗不是社會的變化對我心理的影響所產生的反映。

  父親一生寫作二千萬言,涉及詩歌、小說、論著、戲劇、散文、小品以及譯文等多種形式。所以我想接近父親的最好途徑大概就是閱讀手頭僅有的他的一些著作了。我這裡要感謝香港的前輩,父親當年正是請了他們幫助才促成了我去香港,才使我能夠在父親彌留之際見上一面。也正是對方再三設法送我父親的全集,給了我了解父親的載體。

  閱讀了父親的作品,才使我得以識別他人對他的種種議論、批評與訛傳,得以接近他的內心真實世界。我雖然缺乏作為一個女兒對父親的一般意義上的認識,也沒有像學者那樣對他作過學術上的研究,但通過他的一些作品,以及所了解到的他的一些生活瑣事,對他的為人開始有所認識。譬如他對祖國的熱愛:他的成名作《風蕭蕭》之所以能在當時引起轟動,除了離奇曲折的故事情節外,也與它抗日救國的主題密不可分。他離開大陸後,還是始終關注着國家的命運,牽掛着自己的故鄉,甚至三十年來固執地操着一口帶着浙江口音的國語。他作品的字裡行間無不流露出對故土深深的懷戀。即使是在描寫香港的小說裡,也不時表現出一種異域飄零的失落感。又譬如他對朋友的忠誠:他甚至在臨離開大陸時還念念不忘和他一起工作過的員工,託付母親周濟員工的家庭,於是母親連續多年每月都郵寄給揚州的這位員工生活費。父親留下的錢用完了,母親就用自己原來工作時的積蓄寄去。台灣雷震事件發生後,聶華苓被捕入獄,是我父親第一個不避嫌疑寫信去給予她安慰。「文革」時他又焦急地關注大陸的老友,擔心他們是否遭到迫害。還有,他不以親疏、不論地位的高低、不受輿論的左右,不為死者諱,不用虛偽矯飾的溢美之詞,而是憑自己的良知與人格,客觀公允地對人對事作真實的記錄和評價。魯迅雖然由於林語堂的關係,對父親曾經有過微詞,但當台灣的蘇雪林謾罵魯迅時,是父親據理力爭駁斥了她的不實之詞,替魯迅仗義執言。讓我深為欣慰的是,凡此種種,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不可否認,父親都是一個愛國的、具有獨立個性、獨立思想的正直的知識分子。讓我無比痛心的是,父親在世之時,由於政治原因,二十六年中我一直不知他人在何處;父親去世之後,整整二十八年,我至今仍不知他身葬何地。

  隨着客觀世界不斷地發展,我相信這個世界對他的回憶、研究和探討也能與時俱進,少幾分功利,多存一些真誠。我也希望我的這本《殘月孤星》的回憶錄,能給大家對父親徐訏的研究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