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畔鐵公祠/易水寒
深秋的清晨,我從濟南火車站乘十一路公交車來到大明湖。天氣一點都不冷,微風溫涼,如同少女的手拂面而過。北門門口,兩個清潔工正在熱烈地議論着什麼,晨練的人穿着各式稀奇古怪的衣服,悠閒地走來走去。進門以後,滿眼都是古舊氣息。影壁牆上的石刻人物皆峨冠博帶;石板路斑駁而樸素的白,映照着苔痕活潑的黑;小巧的石拱橋,停泊在湖畔,默不作聲,大概有些年頭了;欄杆與大片大片垂柳一靜一動,相映成趣。本地人或已熟視無睹,對於初到此地的人來說,卻不得不迅速調整思維,把自己放進另一個情境中去。
這,正是古跡的魅力。
此前曾兩次到濟南,都與大明湖擦肩而過,很是遺憾。這次趁開會時機,特意在濟南停留一天,專遊大明湖。有人說,不就是一個湖嗎,有什麼看的?沒錯。湖水,跟其他水沒有區別,H2O而已。一汪水被一把土圈起來,加上周圍一排樹,此情此景隨處可見。但人比水重要,劉鶚筆下的《老殘遊記》,老舍筆下的濟南風景,都提到大明湖,一汪普通的水就沾上了人文的氣息。湖水只是一個載體。北極閣、南豐戲樓、鐵公祠,散布在大明湖周圍,共同鑄造了大明湖這三個字。而鐵公祠尤其是我要去的地方。
鐵公祠為紀念鐵鉉而建。網上查到的資料顯示:鐵鉉(公元一三六六—一四○二年),明初河南鄧州人。燕王朱棣與侄子爭奪帝王,以討伐主張削藩的大臣齊泰等人為藉口,從北京發兵南下「靖難」。兵至濟南時,鐵鉉在大明湖南岸誓師,抵抗燕軍南下,幾次挫敗燕軍。當燕軍炮火攻城時,鐵鉉令人在城上豎起朱元璋的牌位,使燕軍不能開炮,還設計詐降,在城門上預設鐵板,待朱棣領軍進城,鐵板驟落,差點把朱棣砸死。朱棣久攻不下,只好撤兵。建文帝朱允炆聞報,擢升鐵鉉為兵部尚書。建文三年(公元一四○一年),朱棣再次興兵,繞過濟南,攻下南京,自立為明成祖。然後發兵復取濟南。鐵鉉兵敗被俘,朱棣親審鐵鉉,鐵鉉坐在地上,大罵朱棣叛逆。朱棣先後割下他的舌頭、耳朵、鼻子,然後投入油鍋,死時年僅三十七歲。鐵公祠沒有開放。其實只是一座不大的房子,我透過窗玻璃往裡面看了一下,也沒看到什麼。想想,不外雕像、手跡、歷代名人的獻詞之類。以今天的眼光打量,鐵鉉可稱為愚忠代表。朱棣和朱允炆的叔侄之戰,更像家務事,不足與外人道也。臣子跟了誰,都是吃香喝辣,還是那個大明王朝,還是老朱家的天下,臣子亦無名節之損失。所謂忠孝,該不該,值不值得,這些都是很大的話題,非一言半語所能說清。但可以為之獻身的東西,你能說它對這個人不重要嗎?你能不佩服他的執著嗎?你能不感慨他對理想的堅持嗎?在任何一個時代,這都是重要的難得的精神資源。因此,我把鐵鉉稱為理想主義者。鐵公祠前的紅柱子上有一副對聯:「湖尚稱明問燕子龍孫不堪回首;公真是鐵惟景忠方烈差許同心」。有人說,這是清朝撰聯者在感慨世事無常。我卻將它理解為對明朝龍子龍孫的嘲諷:臣子們拋頭顱灑熱血,你們依然吆五喝六,世代享福,晚上拍着雞胸脯合計合計吧,你們這幫不成器的傢伙。你們倒台了,那是活該。
大明湖水微波盪漾,已不見當年兵戈鐵馬。老太太們拿着長劍,隨着音樂,翩翩起舞。還有練太極拳的老大爺,拿着水筆在石板上寫字健身的老大爺,他們每天來到這裡,把鐵鉉當成了身邊一道風景。鐵鉉,就像湖畔的欄杆。石欄似乎很堅硬,但一輛卡車隨時就把它撞斷。可是,你依然要佩服石欄的責任心,它起碼可以阻擋一個幼童跌入水中。垂柳則隨風搖擺,左右逢源。一個映照另一個,兩者相對無言。石欄從不聲張自己的高尚,它就是想這麼做,如此而已。
鐵鉉常年站立在這個地方。他的故事,他的剛硬,能不潛移默化地影響本地的風土人情嗎?大明湖像一隻明亮的眼睛,安靜地看着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