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憲益翻譯寫詩俱瀟灑/李景端
二○○七年國慶節,趁赴京參加「崑曲《牡丹亭》國際學術研討會」之便,抽空與香港翻譯學會會長金聖華女士一起,專誠去拜望楊憲益先生。已九十二高齡的楊老,自中風後走路不便,但思路、言談依然幽默風趣。楊老的翻譯成就,我當然熟悉。早在英國牛津大學唸書期間,他就已把《離騷》譯成英文,此後《儒林外史》、《史記選》、《楚辭》、《紅樓夢》等上千萬字的英譯作品,都是他與愛妻戴乃迭的翻譯成果。那天聊天中,我隨口問他:「楊老,您這一生最欣慰的事情是什麼?」他沉思着。
我提醒說:「是翻譯吧?」「不……是。」
「那您怎麼走上翻譯的道路?」「唉!」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在牛津是學希臘文和拉丁文,本來哈佛大學要請我去美國當助教,但那時中國正在抗日,我還是說服了英國女朋友格萊迪斯(即戴乃迭)一起回到中國。可是回到重慶後,我一不會做官,二不會寫小說,為了生計,陰差陽錯地進了梁實秋負責的國立編譯館,就這樣跟翻譯結上了緣。」
見他否認翻譯,我又追問:「跟乃迭相識總該算是吧?」「也不是。」
「那您覺得最欣慰的事到底是什麼?」「最欣慰的是我有許多好朋友。我現在花時間最多、也是讓我最高興的事,就是時常想起和許多老朋友相聚時光的種種樂趣。」老人講這些話時,神態略顯凝重和傷感。因為他的一些老朋友如馮亦代、吳祖光等都先他而走了,丁聰也老病纏身。此時我彷彿能夠理解他把懷念老友列為最欣慰之事的心情了。
為了改變氣氛,我打趣地問他:「戒酒之後有沒有偷喝酒?」「偶爾還喝一點。」他回答得也挺坦白。這時他讓人把他才出版的新書《譯餘偶拾》和雷音撰寫的《楊憲益傳》送給我們。金聖華還請楊老在贈書上簽上名,他的手有點顫抖地照簽了。隨後金聖華要求與他合影,他把身子坐正,金聖華特意緊挨着他,還笑問:「靠這麼近不介意吧?」引得楊老和大家都笑了。
「近來還寫詩嗎?」我又問楊老。他答:「不寫了。」我向金聖華介紹,楊老不但是位翻譯家,而且還喜歡寫古體詩,出版過一本詩集《銀翹集》。金問為什麼取名「銀翹」?楊老笑答:「以前有種治傷風上火的中藥叫『銀翹解毒丸』,我的打油詩多是火氣發作時寫的,用『銀翹解毒丸』來散火最合適。」我向楊老討要一本《銀翹集》,他說早就送光了。
回南京後我設法找到一本《銀翹集》,細讀之後,深被楊老詩中寓藏的幽默和哲理所吸引。黃苗子曾賦詩這樣評價他:「十年浩劫風流甚,半步橋邊臥醉囚,卅載辛勤真譯匠,半生漂泊假洋人。」楊老筆下的詩作,首先,表現了笑對人生順逆,但又充滿了自信的樂觀情緒。例如在《祝酒辭》及《謝酒辭》兩首姊妹詩中就有這樣不同的兩句:「值此良宵須盡醉,世間難得是糊塗。」「值此良宵雖盡興,從來大事不糊塗。」
其次,假借嬉笑打趣,展示了自己對人生紛紜現象的感悟。如《體檢》一詩:「今朝體檢受熬煎,生死由之命在天,尿少且查前列腺,口饞怕得脂肪肝。心強何必先停酒,肺健無需早戒煙,莫怪胸中多塊壘,只因世界不平安。」又如「少小欠風流,而今糟老頭,學成半瓶醋,詩打一缸油,恃慾言無忌,貪杯孰與儔,蹉跎慚白髮,辛苦作黃牛。」
第三,舞文弄墨,難掩一個「情」字。楊老的詩,儘管貌似「另類」,但卻含深情。如對愛妻戴乃迭的緬懷詩:「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結髮糟糠貧賤慣,陷身囹圄死生輕。青春做伴多成鬼,白首同歸我負卿。天若有情天亦老,從來銀漢隔雙星。」
掩卷沉思,聯想在北京造訪楊老的情景,我腦海中不禁躍出了這樣幾個字:楊憲益翻譯寫詩俱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