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捷爾納克「卡」住了\虞非子


  圖:俄羅斯詩人帕斯捷爾納克

  一九三四年六月,斯大林給帕斯捷爾納克打來電話,這個電話後來成為帕斯捷爾納克無法解開的一個心結,困擾着這位未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因《日瓦戈醫生》蜚聲世界的俄羅斯詩人、作家。

  電話起因於詩人曼德爾施塔姆的被捕。

  是年五月,曼德爾施塔姆因「反詩」被便衣警察逮捕。在那首詩裡,斯大林「粗粗的手指像蛆蟲一樣油亮」,「他的開懷大笑像嘴唇上有隻蟑螂……」

  曼德爾施塔姆被捕當天,詩人阿赫瑪托娃便從列寧格勒趕到莫斯科,找帕斯捷爾納克商量通過上層關係開展營救。帕斯捷爾納克當即跑去找《消息報》主編布哈林,氣憤地對他說,他不明白怎麼會不饒恕這樣一位偉大詩人所寫的幾首不大高明的詩歌,竟然把人抓去坐牢。

  布哈林於是給斯大林寫了封信,結尾寫道:「連帕斯捷爾納克也感到緊張。」

  斯大林很熟悉帕斯捷爾納克—他的父親曾是少數幾位獲准出入克里姆林宮並為列寧畫像的畫家之一,斯大林本人也常常電話約見帕斯捷爾納克等作家,具體地對他們的作品作出評判。

  「斯大林同志要與您通話。」—帕斯捷爾納克接過聽筒。這一次斯大林談的是曼德爾施塔姆而不是作品。斯大林說他已下達指示,曼德爾施塔姆的事情將妥善解決。

  關於這個電話,帕斯捷爾納克本人並沒有留下文字記錄,現存的幾個版本都是與他比較親近的人根據他的講述記錄下來的,內容也大同小異。阿赫瑪托娃的回憶應該比較貼近當時的真實情況──

  他(斯大林)問帕斯捷爾納克為什麼不替朋友奔走。「如果我的詩人朋友遭到了不幸,我會千方百計去救他的。」帕斯捷爾納克回答說,如果不是他奔走,斯大林就不會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您不來找我或者找作家組織?」「作家組織從一九二七年起就不管這種事了。」「可他畢竟是您的朋友吧?」帕斯捷爾納克一時語塞。斯大林在短暫的冷場之後繼續問道:「他畢竟是位大師,大師吧?」帕斯捷爾納克回答:「這沒有意義。」

  ……「為什麼我們老是說曼德爾施塔姆曼德爾施塔姆,我早就想跟您談一談了。」「談什麼?」「談生與死。」斯大林掛斷了電話。

  帕斯捷爾納克此後一再試圖給斯大林打電話,但「斯大林同志正忙着」,於是他只能給斯大林發了一封信……曼德爾施塔姆雖然被減輕了處罰,被「隔離並保護」着流放了三年,但事情並沒有得到「妥善解決」。一九三八年五月他再次被捕,年底死於流放地。

  曼德爾施塔姆的死無疑抽緊了帕斯捷爾納克的心——很顯然,電話之後他肯定也意識到,如果他在電話中不是吞吞吐吐,而是直截了當對斯大林說,曼德爾施塔姆不僅是「大師」而且是他的「摯友」,其結局或許會有所不同。當時,的確也有人指責他沒有盡力保護曼德爾施塔姆,甚至還有人寫詩攻擊他坑了曼德爾施塔姆。

  為什麼帕斯捷爾納克在電話中「迴避」曼德爾施塔姆,甚至不切實際地提出要和斯大林談談生與死的問題呢?答案其實很簡單—帕斯捷爾納克是一個真的詩人,「真」是他的本質,即便人命關天,他也不會講假話;而且,真的詩人總是傾向於或者說被規定了將思索引向「形而上」。法國詩人馬拉美曾說,「詩是一種緊要關頭的語言。」詩人帕斯捷爾納克在「緊要關頭」說的自然也只能是「詩的語言」。

  因為「真」,所以當斯大林提到「朋友」時,帕斯捷爾納克便「一時語塞」了—他並未將曼德爾施塔姆視為朋友。帕斯捷爾納克妻子吉娜伊達在回憶中說,「曼德爾施塔姆有時也來我們家。……他對鮑利亞(帕斯捷爾納克)說話的口氣,我無法忍受,他講話就像教授對學生那樣,很傲慢,有時甚至言語生硬尖刻。他們不僅在政治方面而且在詩歌方面也都存在意見分歧。後來,鮑利亞終於贊成我的觀點,認為曼德爾施塔姆的行為令人厭惡,但對他的才華卻有充分的認識。」「我們的友情沒有再繼續下去……」阿赫瑪托娃也很清楚他倆之間的關係,她說,在莫斯科,曼德爾施塔姆「除了兩三位年輕的自然科學家,他沒有一個朋友。……帕斯捷爾納克支支吾吾,取迴避態度……」這種「支支吾吾」後來在與斯大林通話時表現為「語塞」,也就不足為怪了──詩人求真。

  至於帕斯捷爾納克提出要談談生與死的問題,則與斯大林的「大師」提法有關。因為帕斯捷爾納克關注的是生命,不是某個人的的生命,而生命具有同等的價值,所以他很自然地認為斯大林提出「大師」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一九三四年,恐怖在蔓延,曼德爾施塔姆只是一個個案,因此他認為有必要和斯大林「形而上」地談談生與死的問題了。

  與斯大林談論生與死絕對是一個錯誤。早在被捕前三個月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的曼德爾施塔姆,對此曾不無預言性地寫下過這樣的文字:「革命本身意味着生與死的較量,它不能容忍在進行革命時侈談什麼生與死的問題……」所以帕斯捷爾納克一談生與死,斯大林便撂下了電話—無論在「形而上」還是「形而下」的層面上,兩人都「錯位」了。

  「看來,你不善於保護同志。」十多年後,帕斯捷爾納克在給情人奧爾加•伊文斯卡婭講述這段往事時說,斯大林在掛斷電話前還講過這樣一句話。

  這句話是此前其他版本中所沒有的,這或許可以視為帕斯捷爾納克十多年來的一種自責──如果當時斯大林根本沒有講過這句話。

  又過了十多年,帕斯捷爾納克在回憶錄《人與事》中寫道:

  「在三十年代中期,在(一九三四年八月)作家大會召開之前,我的作用被誇大了……」

  或許他更想說的是,那時他怎麼也救不了曼德爾施塔姆,或者說曼德爾施塔姆們。(有統計顯示,死於恐怖時期的作家不少於六百人,更不要說非作家們了。)

  但面對那個曾經活生生的曼德爾施塔姆,帕斯捷爾納克終究還是難以自圓其說─即便說了,又如何能改變別人對這個電話的現實解讀呢?

  也許,還是斯大林了解帕斯捷爾納克。恐怖時期,帕斯捷爾納克也曾上過黑名單,據說是斯大林的一句話救了他:

  「不要觸動這個天上的人……」

  斯大林很現實,而且絕對掌控着「形而下」的現實。當帕斯捷爾納克提出要和他談談生與死的問題時,斯大林看到了這個「天上的人」的天真──絕對的「形而上」。

  「形而上」和「形而下」之間有一道難以逾越的坎,正如「上」「下」結合便成了「卡」(qi??)字一樣──「天上的人」遇到了地上的問題,帕斯捷爾納克「卡」住了。

  忽然想到,帕斯捷爾納克如果遇到的不是「對文學感興趣」的斯大林,而是列寧(這並不是說他對文學沒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也許就不會這麼「卡」住了──

  「您該知道,政治─向來是骯髒的東西,您最好不要過問這些事。」當高爾基因友人落入契卡之手而求助於列寧時,後者的回答是那樣擲地有聲,足以振聾發聵到將高爾基拉回到「形而下」的現實中,因此高爾基雖然也生氣,但畢竟沒有「卡」住,說起這事還能「大口吐着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