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瑞格演繹膚淺港樂層次不清


  圖:女高音高雪萍有以歌傳情的天分

  本年是法國著名作曲家梅湘的百歲冥誕,但城中主要古典音樂會主辦者並不見得很盛大地慶祝,除了年初藝術節有鋼琴家麥克瑞格(Joanna MacGregor)彈奏全套《聖嬰二十默想》,以及法國五月有一場《末日四重奏》的演出之外,就只得香港管弦樂團的個別節目──包括在九月五、六日的李雲迪音樂會中奏了一首又短又早期的《被遺忘的奉獻》,以及本文將要談到的十一月一日「鳥與歌」音樂會。

  奇妙的藝術幻境

  要是演奏團體不敢在節目裡編進很多梅湘,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的音樂「前衛」,不利票房。但無可否認的是,梅湘很值得紀念和推廣。一方面,他是一位名師,曾教導Boulez和Stockhausen等成就卓著的作曲家;而更重要的,是他的音樂別樹一幟,以奇異的和聲與器樂色彩,表達一個結合濃烈宗教信仰、愛慾、東西古今的音樂美學,以及對大自然的獨特體會的感官世界。亦因為此,他的作品,就是一般愛好古典音樂的人也不一定能消化──雖然筆者總是覺得,要是你不持成見,抱着開放的心情欣賞,梅湘是能夠給你展現一個奇妙的藝術幻境的,而這也是他和很多以晦澀為高尚的新音樂作曲家的不同之處。

  不過,演繹梅湘作品並不容易;譬如說,港樂在迪華特指揮下演出《被遺忘的奉獻》時,並未能傳神地令曲中一段形容人墮落罪惡的音樂爆發強大駭人的感染力。順帶一提,該音樂會的場刊介紹竟完全沒有提及組成《被遺忘的奉獻》的三節音樂的主題:「十字架」、「罪」和「聖餐」(寓意基督的救贖);梅湘的創作有濃厚天主教神秘主義色彩,就算你和筆者一樣不是教徒,在欣賞時知道作曲家賦予作品的神學信息,也是很有幫助的,場刊介紹實不應缺。

  時空長河空靈歌

  十一月一日由艾德敦指揮的港樂音樂會的場刊,則終於提到梅湘的宗教背景了,雖然當晚的梅湘音樂並非很直接地與信仰有關──即鋼琴獨奏曲《鳥類小素描》,以及寫給管樂、敲擊與鋼琴的《異域群鳥》;它們是梅湘的中、晚年作品,凸顯了他如何在百鳥鳴籟中,聽出神秘的、宇宙性的觀照。若演繹有道,梅湘的「鳥樂」能令你覺得像在傾聽時空長河上的空靈之歌──是有歌而無鳥的聲音,有時婉轉、有時突兀,但總是在虛無中流逝至永遠。可惜的是,重臨香江演出的麥克瑞格雖然音色清朗、觸鍵空靈輕盈、技巧遊刃有餘,但演繹往往失諸膚淺;例如她彈《鳥類小素描》比較簡單的開首數節,就錯過了不少和弦蘊含的神韻。不過,她在《異域群鳥》中的表現,可至少比樂團那種層次不清、節奏感模糊的合奏要顯出駕馭樂譜的功力。固然,梅湘的音樂可以很熱鬧繽紛,但這不等於要令演出聽來一團糟。

  交響曲變流行曲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同一音樂會下半場的高歷斯基(Henryk Górecki)第三交響曲《悲愁之歌交響曲》。這首作品令出生於1933年(亦曾受梅湘影響)的高歷斯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忽然成為「音樂明星」,只因當年它的一張新錄音破紀錄地暢銷,更躍進英美流行榜前列──而最不可解的,是它全長近一小時,三個樂章都是哭哭喪喪的緩板,還有女高音唱出波蘭文的哀悼詩文,且主題都是關於母親和將夭或已夭的孩子的;相信你怎也不會想到如此一首作品可以成為「流行曲」!但是,你只要聽聽那音樂本身,便能明白它的感情力量:它的每一樂章好像都是「微模」地將少量音樂素材不住重複(當中其實也不斷有精細變化的),效果卻十分動人,很能表達人在哀慟至極時像被困死在悲傷中的感受。演出方面,新進女高音雪萍(Melissa Shippen)雖然有時顫音過重,聲線也不很飽滿,但有以歌傳情的天分,造句自然、生動、有詩意。樂團則稱職,雖偶爾不整齊或音量變化不流暢,但艾德敦總算控制和協調着各樂部,令演出大致依着拍子前進。無論如何,能夠在香港聽一趟這首作品,還是很有意思的;雖然當晚文化中心的入座率不很高,但希望港樂對介紹近當代音樂有所承擔,繼續推出類似節目,擴闊香港觀眾的視野。

  麥華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