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郭沫若/葉 周
圖:郭沫若(一八九二││一九七八)
三十年前,有一次整理父親葉以群留下的書籍,看到一份文稿,是郭沫若和青年陳明遠的通信。當時陳明遠是上海中學的一名學生,郭沫若把他介紹給父親和電影藝術家白楊,因為我們兩家住得近,周末陳明遠可以來串串門。後來父親對郭沫若和這位青年學生的通信很有興趣,準備撰寫一篇報告文學。在那些通信中,非常難得地讀到了一個文壇巨擘和一個青年人的坦誠對話。我之所以覺得有價值,是有感於書信的字裡行間散發出的真誠和坦率。那時,「文革」結束才幾年,辭世的父親剛剛獲得平反,郭沫若也已過世。我為那些通信寫了一份說明,寄給北京的一家文藝史料雜誌發表了。
一
其中有一封信是郭沫若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日寫給陳明遠的:「你寫的關於我的研究文章,譯寫的我的舊詩,目前是不大好發表的,你就是用了筆名,別人還會知道,要風言風語的。我這是為你着想。你太年輕,太天真無邪,不了解社會的複雜性。我也不願意讓你過早地了解到人情世故的複雜性。不要讓人家說你。……過些年等時機成熟了再發表也不遲。將來你就會明白到我的一番苦心。」
寫信的年代,郭沫若擔任着中國文聯主席,是建國後文化藝術界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他的藝術成就涵蓋了文史哲的廣泛領域,而在藝術創作方面,尤其在詩和歷史劇方面建立了別人無法企及的崇高成就。可是他為什麼會對一個青年坦陳他對「風言風語」和「人情世故的複雜性」的深深憂慮呢?
回顧歷史,郭沫若的憂慮不是他一個人的憂慮,經歷了反胡風和反右等一系列政治運動以後,看着身邊的朋友或是同行一個個不明就裡地倒下,似乎很難還有誰能夠無憂無慮地活着。
如今回望老年時期的郭沫若和重讀風華正茂年代他的作品,所能得到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他年輕時的作品,不論是詩,還是劇作,都洋溢着一股火熱的激情,一種昂揚的氣勢。讓人激動,讓人鼓舞。
在《天狗》中他呼喊:「我是一條天狗呀!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我把全宇宙來吞了。我便是我了!……我飛奔,我狂叫,我燃燒。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何等氣勢磅礴,氣吞山河!
在《鳳凰涅槃》中他高唱:「我們新鮮,我們淨朗,我們華美,我們芬芳,……我們熱誠,我們摯愛。我們歡樂,我們和諧。……我們生動,我們自由。我們雄渾,我們悠久。……我們歡唱,我們翱翔。我們翱翔,我們歡唱。」何等自信、自豪!
他發問:「昂頭我問天,天徒矜高,莫有點兒知識。低頭我問地,地已死了,莫有點兒呼吸。伸頭我問海,海正揚聲而鳴。」又是何等自尊、自傲!
年輕時他的作品是否定舊世界,歌頌新生命的光彩奪目的詩篇。詩篇充滿了浪漫主義的火山爆發式的激情和狂飆突進的氣勢,勢不可擋,所向披靡。
曾讀到過關於郭沫若的一段往事:一九三七年他從日本回國,帶着來自日本的夫人安娜和兩個兒子回到上海。當時他在某周報擔任編輯,和郁達夫、張資平等合作。經管生活相當困難,但是他所辦的雜誌在青年中很受歡迎。郭沫若在四川的家屬了解到他在上海的經濟窘況,他的哥哥就藉四川創設省立成都醫院時,為他謀了一個職位,聘請他擔任該院醫務主任。因為郭沫若畢業自日本帝大的醫科。他哥哥派人到上海去接他一家四口,並寄去一千元匯票給他做路費。可是郭沫若拒絕了哥哥的安排,他說:學了醫科不用無罪,去當醫生診治病,卻不過是造成由我殺掉幾個人的罪惡罷了。也因為這一和魯迅相仿的棄醫從文的選擇,中國又少了一個醫生,多了一個文豪。
在文壇旗手魯迅隕落之後,郭沫若成為左翼文化的旗手。抗戰年代,郭沫若在回憶錄《洪波曲》中曾寫道:「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在武漢成立。不分黨派、不分新舊,把所有拿筆桿子的人都團結起來。該會的機關刊物《抗戰文藝》由羅蓀、蓬子、適夷、以群、乃超諸人主編。」
郭沫若和周恩來有長久的友誼,一九二七年是周恩來介紹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立後,周恩來安排葉以群在郭沫若身邊工作。並且多年保持着密切的交往。我看見過一幅照片,郭沫若、夏衍、以群和舒繡文、丁聰等十餘人,在重慶的一幅合影,背後是簡陋的平房,前面是蜿蜒的階梯,上述各位都穿着西裝,風華正茂。
郭沫若影響最大、最震撼人心的劇作《屈原》就產生在那個不平凡的年代。一九四一年,中國國土大片淪喪,皖南事變爆發後,悲觀失望的情緒籠罩全國。誰又願做亡國奴?劇作《屈原》就在那時創作完成。如此完美的一齣歷史劇,郭沫若一氣呵成,僅僅花了十天。從一九四二年一月二日晚動筆,到十一日夜,寫完了五幕歷史劇《屈原》。對歷史素有研究的郭沫若,厚積而薄發,他的激情如火山噴發,燃燒着映紅了國統區的天空。《屈原》全劇只寫了屈原悲劇的一天,從清早到夜半過後,即已涵蓋了一個時代和屈原的一生,郭沫若「把這時代的憤怒復活到屈原的時代裡去」。周恩來評價說。這是郭老藉着屈原的口說出自己心中的怨憤,也表達了蔣管區廣大人民的憤恨,是向國民黨壓迫人民的控訴。
一九四二年四月三日,《屈原》在重慶國泰大戲院上演,從那天起,山城傳遍《雷電頌》。金山、張瑞芳、白楊等一批最優秀的演員,連續演出十七天,二十二場,一場演出四小時,場場爆滿。郭沫若以爆炸式的激情和對正義力量的讚美,喚起了民族的傲然骨氣,以強烈的愛國精神鼓舞了人們的鬥志。
屈原在劇中的一段獨白《雷電頌》久為人們傳誦:「風!你咆哮吧!你咆哮吧!盡力地咆哮吧!在這暗無天日的時候,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夢裡,都死了的時候,正是應該你咆哮的時候,應該你盡力咆哮的時候!」據說,一九四二年春,此劇在重慶演出時,正好是一個暴風雨即將到來的晚上,舞台上的朗誦應和着劇場外的雷鳴,使整個山城激情盪漾。人們在此後的日子裡,都沉浸在《屈原》的情緒氛圍裡,很多人一遍又一遍地朗誦《雷電頌》,鼓舞自己投入戰鬥。
新中國成立前夕,在國共兩黨鬥爭的前線,郭沫若的聲音具有他獨特個性的魅力。一九四七年元旦前夜,周恩來從延安給郭沫若來信說:「孤立那反動獨裁者,需要裡應外合的鬥爭,你正站在陣線的前頭。」
時至一九四七年下半年,白色恐怖遍布上海。十一月中旬,為了確保郭沫若的安全,周恩來安排葉以群護送他離開上海,移居香港。在香港期間,郭沫若和茅盾以及他們的家庭生活都由以群負責安排。直到一九四九年春天,大批集結在香港的進步文化人分批坐船去解放區天津,以群在潘漢年的領導下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當他送走郭沫若和他當時的夫人于立群時,他們的五個子女世英、民英等都在同一條船上。當時他們多麼興奮啊!充滿了對新生活的嚮往。
二
隨着建國後日益頻繁的政治運動,文藝界首當其衝,每一次都是遍體鱗傷。不論是自己的朋友,或是其他人被整肅,置身在這樣的氛圍中都會增加自身的不安全感。在友人們的記憶中,昔日豪放、浪漫的郭沫若,不再有開懷歡笑的時刻。
在那個年代,做一個領軍人物也有其不易之處,重要的場合都要出現,每次政治運動都要參與,還要旗幟鮮明地表明態度。所以後來有很多責備的聲音衝着郭沫若,因為他表態太多,太醒目。等到歲月流逝,塵埃落定後,人們質疑他的有些言辭此一時,彼一時,互相矛盾,不知哪是他真實的心聲。其實這又何嘗不是他的同時代人們共同的尷尬處境?只是處於不同階層的人物,各有其不同的尷尬而已。
據《收穫》主編靳以的女兒章潔思回憶,一九五九年第二期的《收穫》有兩個版本。原來編發的是《蔡文姬》。刊物已開始印發後,靳以接到郭沫若辦公室緊急來電,原來郭沫若收到校樣後,需要修改,不讓發表。靳以只得將打好紙型的《蔡文姬》抽出,填補上其他作品,重新印刷、裝訂。已經開印的雜誌裝訂了十二本,於是那一期有了兩個版本。當年《收穫》編輯彭新琪回憶道「郭沫若當時抽回去說修改,其實他很緊張,害怕出什麼問題。……說明一九五七年反右,老知識分子心裡害怕,特別是郭沫若,他當時是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