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橋尋夢/(西雅圖)吳 捷
圖:廊橋尋夢
「她指着前面說:『到了,就在彎過去的地方。』那座紅色斑駁,飽經風月而略有些傾斜的古老的橋橫跨在一條小溪上。」
一下州際高速公路就到了純粹的農村。午後四點多的太陽斜斜照進車窗,視野裡一個人也沒有。艾奧瓦州53號公路兩側的玉米田泛起銀白色的波光,靜靜翻滾在青碧肥厚的玉米葉的海洋上。我一路向東,正在從西海岸的華盛頓州赴俄亥俄州的途中,從男主人公羅伯特•金凱謀生之地來,到他的故鄉去。他從西雅圖北邊的貝靈翰出發,去艾奧瓦州的麥迪遜縣拍攝七座廊橋,在找最後一座的時候迷了路。我的手邊就放着七座橋位置的詳細地圖,特別註明了通向那最後一座「羅斯曼橋」的路線。羅伯特·金凱的車在沙礫路上轉悠,最後拐進了一條小巷想問路,由此遇到了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四天刻骨銘心的愛情。我的車拐到純白的沙礫路上時,知道已經離橋不遠,離夢也不遠,或許就在彎過去的地方。
《廊橋遺夢》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出版時,創下高踞《紐約時報》暢銷書榜三年的紀錄,後又拍成賣座電影。譯介到國內,還引起一場有關婚姻倫理的爭論。然而先有橋,後有小說,再有電影,男女主角都是純然虛構的人物。假作真時真亦假,是讀者自己癡情,爭訟不休,倒是七座連本地人都不太在意的鄉下木橋因而成了名。
「你已經很近了,那橋離這裡只有兩英里地。」她告訴他,並主動給他帶路,後來請他到家裡吃晚飯,感到他「走了很長的路到她的廚房來,漫漫長路,何止以英里計!」在我的車上,里程表已經顯示兩千八百公里,離開州際公路也已有幾十里遠。車輪在粗糙的沙礫路面上軋過,留下一路細碎的呻吟聲和飛揚起的白塵。當玫瑰紅色、如一節火車車廂形狀的橋廊和白色的橋欄在路的盡頭出現時,才看到了兩輛車,三五個遊人。
1883年修建的羅斯曼橋,橋廊是為了保護橋面的木頭而建立的,在1992年曾經翻修過,有三十多米長,其下流水潺潺,可是橋前已經有圍欄擋住。我在橋前兩側的草坪上看到一對遊客,就上前打招呼。「我從挪威來!你呢?」男的很和氣,三十歲上下,操着不流利的英文。「我來自西雅圖,在華盛頓州,小說的男主角出發的地方。」我把自己車上華盛頓州的牌照遙指給他看。「是嗎?我曾在華盛頓州的塔科馬讀過書。你記得小說尾聲的標題是什麽嗎?」「塔科馬的夜鷹。」我們都笑了,看來這位也是個尋夢人。
「當白蛾子張開翅膀時,如果你還想吃晚飯,今晚辦完事後可以過來,什麽時候都行。」 橋兩端的欄杆周圍長滿了野草。左邊的欄杆就是女主角釘下那張紙條的地方。羅伯特•金凱保存着那張紙條,一直到死。小說裡二人都遺囑把骨灰撒在定情的廊橋邊。
橋本身並沒什麽可看的,更何況一切都是「故事裡的事」。情節簡單生動,語言圓美流轉,暢銷小說成不了名著經典,卻賺得到更多眼淚和金錢。然而我在旅途中特地到人煙稀少的鄉間去看一座橋,一座裝點了玫瑰色夢幻的橋,是要找尋什麽呢?
他們的世界太不同了。她是內陸農業州的一個家庭主婦,他是來自西海岸的自由攝影家,一隻「騎着彗星尾巴來到世上的豹子」。她曾經喜歡做夢,愛好詩歌文藝,卻被這枯燥的鄉間生活和淺薄的村民厭倦到死,於是在他不經意闖入她的世界時,只見了幾秒她就被深深吸引。我來自西海岸他的世界,如今又看到了她的。在兩個世界裡我都看得到自己的影子。旅途中我像他一樣,思念着普吉特海灣,還有在西雅圖看到的、天邊如白雲一樣的雪峰,卻同樣不知前方小巷裡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在她的世界裡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和燕麥田,但她骨子裡還有不安分的葉芝和優雅的白蘭地,二十年簡單寧靜的鄉村生活也改變不了。她渴望改變和突破,卻又擔憂改變,習慣產生責任和惰性。所以四天天旋地轉之後,還是歸順了原有的軌道。作者把故事講得亦真亦幻,我一路探尋來到橋邊,是重溫那個虛幻的夢,或許也是希望在前途未決的旅次中,在那夢中的橋畔,真真切切看到那兩個世界的交點吧。
沿着白色的沙礫路向北不遠,看到一條東西向的「弗朗西斯卡路」,給庇佑在兩側的玉米田裡。或許是先有橋,後有小說,再有這路名的,誰知道?同樣在一個近黃昏的午後。它真的通向一個吊着秋千的房檐遊廊嗎?屋檐下有沒有一個丰姿綽約的女人,喝着清涼的飲料,等待某個乾渴的迷途者?我要回到州際公路去繼續向東行駛,俄亥俄州還在千里之外。前方或許是坦途大道,或許依舊是羊腸小徑,或許就是一個又一個普通的故事。我知道自己已經很近了。或許就在彎過去的地方。一棵棵玉米茁壯而沈默,都在車後揚起的白塵裡豎耳靜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