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不怕巷子深──《追憶似水年華》出版前後\□韓滬麟
一 一個心願
我在北京大學西語系法國文學專業就讀時,老師就重點介紹了普魯斯特和他的代表作《追憶似水年華》(以下稱《追憶》),讀過這部巨著的片段,留下了深刻印象。這部巨著由7卷小說組成,長達200萬字,書名分別是:《在斯萬家那邊》、《在少女們身邊》、《蓋爾芒特家那邊》、《索多姆和戈摩爾》、《女囚》、《女逃亡者》、《重新找回的時光》。
小說以回憶的形式對往事作了回顧,有童年的回憶、家庭生活、初戀與失戀、歷史事件的觀察,以及對藝術的見解和對時空的認識等等。這部巨著沒有動人的離奇曲折的故事,作者感興趣的,是以藝術的形式展現自己的內心世界和對生活的種種感受,認為這才是無形的時空中的真實存在。他力圖擺脫時空的規律性,企望以藝術手段再現無意識中流失的真實;他認為,只有感性的回憶才能賦予人們認為已消失的東西以某種生命力,時間是這部小說的主人公。作者憑藉了自身的智慧和想像力,使時間變得具體、生動、完美。作品的風格不是線性的,而是一面多稜鏡。普魯斯特自己曾說過:「《追憶》猶如一個大教堂,虔誠的信徒在裡面慢慢才能學到真理,發現和諧的所在。」
因此可以說,普魯斯特的《追憶》是文學現象的一次新的嘗試,他徹底改變了法國以巴爾扎克為代表的,用典型的現實主義手法創作小說的傳統觀念,革新了小說的題材和寫作技巧。實際上他是文學中意識流創作手法的開山鼻祖,亦是他身後流派繁多的新的小說形式的啟蒙人。
八十年代,我國改革開放伊始,各項事業蓬勃發展,外國文學翻譯出版也呈現一片興旺氣象,法國幾乎所有著名作家的代表作都很快被譯介過來,唯獨少了一個普魯斯特和他的《追憶》。我明白,要翻譯這部以長句聞名的意識流作品難度非常大,而且出版後讀者未必能看懂,銷量受影響,結果很可能是事倍功半。可世界上所有發達國家早已以自己的文字譯介這部作品了,甚至不止一個版本,而我們這麼一個泱泱大國怎麼能不沒有這部譯著呢?我們廣大的中國讀者又怎麼能對這樣一個文學現象茫然無知呢?要知道,具有權威性的法國《讀書》雜誌公布的歐洲10名「最偉大的作家」中,普魯斯特次於莎士比亞、歌德、塞萬提斯、但丁、卡夫卡,位居第六,在法國作家中可是名列首位啊!
這個心結困惑我很久很久,也可以說,我入行出版界的因素之一,就是想實現我的一個心願——組織翻譯出版這部巨著,從而填補我國外國文學領域空白。
二 好事多磨
幹上編輯這一行後,前兩年是熟悉工作、積累經驗階段,我沒敢把這個選題提出來,但心裡癢癢的,總在等待合適的時機,這是因為社領導恐怕連這個名字也沒聽說過;二是社裡的經濟效益並不好,即使提出這個選題,能通過嗎?於是我採用迂迴戰術,先是不斷吹風,讓他們對該書加深印象;二是寫出詳盡的選題報告,促使他們下定決心。我在進入出版社之前,已經算是資深譯者了,他們也都知道,我不僅有翻譯方面的經驗,也認識國內廣大譯者,其中有一些甚至是我的親朋摯友,換句話說,相對而言,我是有能力完成這項使命的。領導躊躇再三,一議再議,甚至發動群眾參與討論,最終決定先出一部投石問路。我多年的夙願終於有實現的可能了,但心裡的壓力可想而知,時時惴惴然如履薄冰。這部書的組譯工作十分艱巨,諸如選擇版本,物色譯、校者,擬定翻譯要點,制定人、地名索引、複製註釋、約請專家寫序等等;當時的出版條件遠不像現在這樣優越,編輯可以有啟動資金進行調研,動輒組織編委會,請客送禮什麼的,我一個人單槍匹馬,電話成了我主要聯絡工具,經費有限,僅僅出差了一兩次上海和北京。在我約請的參與這項工作的人員名單中,北大的羅大岡、徐繼增、桂裕芳教授都是我的老師,其他人不是我的同窗學友,就是我熟悉的譯者。起初,大部分人都認為這件事情「功德無量」,但又憂心忡忡,因為該書太難譯了。我苦口婆心,曉之以義、動之以情,一遍遍相求,一個個說服,最後,翻譯班底終於搭成了,徐老師更是勉為其難,率先譯成該書人地名譯名表,以便分發給諸譯者以求統一。當時的工作十分繁忙,好在自己正年富力強,有一股衝勁和幹勁。我至今仍記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睡上床就希望白天早早到來,盡快接着幹。鄰近的印刷廠跑了無數次,交道打久了,廠裡的一些職工都成了我的朋友;至於拿到譯稿後出現的形形色色的問題就更難以計數了。困難一個接一個克服,一個接一個又出現,然而最棘手的問題,竟是原書名用中文如何稱謂。為使讀者有一個感性的認識,這裡不妨詳說定譯名的過程,舉一反三吧。在大百科全書第Ⅱ卷的有關條目裡,把《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譯成《追憶逝水年華》,既然此譯法在大百科全書上出現,且譯名較美,也具有與原文相應的節奏感,應該說是較權威了吧。然而,一經議論,意見遠非統一,且譯名越提越多,各執己見,莫衷一是,以致以後醞釀了將近兩年,譯名仍然定不下來。
首先是「逝水年華」、「似水年華」和「流水年華」的取捨問題。否定「逝水」一說者認為,這個「逝」字,出自孔子說的「逝者如斯夫」,但孔子的原意是指時光流逝的快的意思,與「temps perdu」不符;而曾鞏的「滔滔逝水流今古,漢楚興亡兩丘土」和孟郊的「四時如逝水,百川皆東流」中的「逝水」皆為名詞,與「年華」搭配也不甚妥貼。如一定要用「逝」字,不如老老實實譯成「追憶逝去的年華」為好。但後一種譯法味同嚼臘,原名的韻味喪失殆盡,似也不可取。
北京大學徐繼曾教授提出用「似水年華」較妥,因為「似水年華」或「流年似水」均為現存成語,不僅形容時光流逝快,亦有時間一去不復返之意。但是羅大岡先生有另外的見解,他覺得《追憶逝水年華》或《追憶流水年華》都嫌拖沓,建議參考李商隱《錦瑟》詩中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句,還是改譯為《思華年》或《憶華年》三字為好,並認為此譯法頗能表達這部法國小說的情調。遺憾的是,這個譯名亦未能得到較多行家的認可。
當時社科院副研究員張英倫為首的同行認為不如直譯吧,即譯成《尋找失去的時間》。因為該書的靈魂是時間,作者也是圍繞「時間」兩字做文章的,不能因為「年華」兩字美,而損失原意的精髓;此外,最後一部《Le temps retrouve》即《重新找回的時間》與書名遙相呼應,寓意深長。但不少人又認為這樣的譯法雖無可厚非,但總覺得美感、韻味均欠缺,且與已經形成的習慣叫法距離較大,有些得不償失了。
《年華》派中有的同仁還把其他國家對本書的譯名搬出來佐證。他們說:英譯本的書名譯成中文是《回憶往事》(《The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日譯本的書名也是《追憶逝水年華》,為何中譯非得如此死扣字眼呢?《時間》派的同仁則反駁說:「縱觀全球,我國的翻譯事業無論從質量還是從數量上說,與電影配音的水平一樣,都走在世界的前列,我們大可不必鸚鵡學舌,人云亦云,不管怎樣說,在翻譯中,『信』該是壓倒一切的原則。」
此外,還有人提出《失去時間的追蹤》、《追尋消失的時光》、《追憶似水流年》等,各樹一幟,不一而足。
針對上述情況,我就法國文學研究會年會在京召開之便,召集了與會譯者及專家學者共二十來人開了一個有關的座談會。會上,大家各抒己見,暢所欲言,爭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意見趨向一致,基本統一為兩種譯法,即:《追憶似水年華》與《尋找失去的時間》。接着,與會者就這兩種譯法又深入進行了討論,發言踴躍,氣氛極為熱烈,雙方各執其理,仍然相持不下。我為了確切掌握會場的動向,提議訴諸表決,想不到表決結果竟是9:9(有幾個棄權)。最後,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所研究員、研究法國文學的著名專家柳鳴九提出,考慮到多種因素和實際情況,出版社出書時可用《追憶似水年華》定名,在寫文學史或評介文章時,可就書名作一註釋,或用《尋找失去的時間》作譯名,把《追憶似水年華》套上括號附後,以免引起讀者的誤解。大多數與會者這才一致同意這個折衷意見。作為責編,我也認為這是眼下最穩妥的做法了。
回憶往事,不禁感慨萬千。這裡順便說一句,當時我國的法國文學工作者以如此認真負責的態度,探討這部劃時代文學巨著的譯名,其精神真的是十分感人,值得當下同行的反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