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寫《日出》/ 沈鴻鑫

  今年五月,解放軍總政話劇團在北京國家大劇院戲劇場推出了新排的曹禺名著《日出》,並將赴全國巡演。六月初總政話劇團在上海美琪大戲院以此劇賑災義演,我有機會觀看了演出。這次由王延松導演,由中國國家話劇院演員陳數加盟,和郭達、靳東、翟萬臣等傾情合作,意圖以新的敘述方式對這部作品進行重新的解讀。

  我曾觀看過多種版本的《日出》的演出,每每會使我想起曹禺當年寫作《日出》時的一些故事。

  一九三三年,曹禺寫作了話劇《雷雨》,用自己的筆控訴黑暗社會的罪惡,描繪了舊制度必然崩潰的圖景。《雷雨》問世後,引起了強烈的社會反響。曹禺卻覺得意猶未盡。這些年在天津,他看到到處是荒淫無恥的官商、流氓、妓女、煙館,跑到上海,也是同樣的黑暗。在這光怪陸離的社會裡,他流蕩着,多少夢魘般恐怖的人和事時時襲擊着他的頭腦,灼痛着他的思想。一件件血腥的事實,像利刃似地刺進他的心,激起了他強烈的悲憤。多少個不眠之夜催促着他要寫一點東西,宣泄心中一腔的憤懣。一年後,曹禺又決定寫《日出》。

  曹禺寫戲時常常在未動筆前就有了其中某些台詞,《日出》還沒有寫,在耳邊就縈繞着那句台詞:「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他寫《日出》,要表現的一個基本觀念,就是「損不足而奉有餘」的社會應該被推翻。

  決定寫了,如何寫呢?是不是接照《雷雨》的寫作方法呢?不,曹禺覺得《雷雨》的結構「太像戲了」,技巧上用得過分了。寫《日出》時,他決心捨棄《雷雨》中所用的結構,不再集中於幾個人身上,而想模倣契訶夫的《三姊妹》那種平直、恬淡、舒展的風格,用橫斷面的手法,把每個角色的片斷連綴起來。於是,作品中出現了陳白露,引起曹禺寫這個人物的動機是一個真實的人物。這個女人跟他的一個朋友很要好,她長得很漂亮,後來她上了大學,並赴美留學,回來後,跟一個有妻子的報社總編輯姘居。曹禺通過她想起了社會上許多類似的人物,他想把她寫出來。他寫的陳白露與一般的交際花不同,她在悲觀和矛盾中活着,她任性,表面上有些玩世不恭、自暴自棄,但畢竟是個認真的人,方達生的到來曾給她燃起一線希望,然而因為在生活中失去了勇氣,所以終於又彷徨起來,她知道太陽會升起來的,黑暗也會留在後面,然而她又知道「太陽不是我們的」。最後她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顯然,陳白露不是健全的女性,方達生也不是理想的人物,他們痛心疾首地厭惡那腐敗的環境,都想有所反抗,然而,陳白露久經風塵,氣餒了,方達生卻是個書呆子,懷着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曹禺為了揭露社會的黑暗,造成地獄空氣的複雜的效果,在第三幕中寫了最苦的一群人。為了寫這一幕戲,多少天寢食不安。為了收集這一幕的材料,他穿着大褂在煙館、妓院跑。那時曹禺在天津河北女子師範學院當教授。過去妓院分高、中、低三級,第三幕中寫的是低級的煙館妓院,那裡的人愛穿短褂,看到曹禺這個文縐縐的穿大褂的人在這一帶胡同裡亂跑,租界裡很多地痞流氓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有的還當他是警察、密探呢!他去了許多次,最低層的那些人真是可憐,他們流着淚,掏出心窩子的話,敘述自己的悲慘身世。劇中的翠喜,他在生活中就見到過兩次,他驚異地在「人類的渣滓」裡發現金子般的心。她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是社會最黑暗的一角,那裡最需要陽光。

  為了學數來寶,在一個三九嚴寒的夜裡,曹禺在一片荒涼的貧民區等候兩個嗜吸毒品的乞丐來教他唱。原來是約好的,而且許了賞錢,或許賞錢許得太多,他們懷疑他是偵緝隊之流,因此沒有來。曹禺只得忍着刺骨寒冷,躑躅到一種叫「雞毛店」的下等客店去尋找,被一個帶着八分酒意的落泊英雄誤會,險些把他的一隻眼睛也打瞎了。後來他得了教訓,喬裝打 扮,請人引路,這樣一次一次到類似「寶和下處」那樣的地方去,一字一字地記下那些特有的人物和特有的語言。由於他常跑那些地方,屢遭非議、嘲笑和辱罵,因此可以說這第三幕,曹禺遇到最多的煩難,花費了最多的心血,他把它看作整個戲的「心臟」。可是待到劇本寫出來了,有的卻不敢演,有的藉口要求布局緊湊進行刪節,有的因找不到翠喜的角色而猶豫,「第三幕又遭遇被刪去的命運」,曹禺歎息道﹕「這種『挖心』的辦法,較之斬頭截尾,還令人難堪」。然而他又明確申言﹕「如果有人想打趣,早看出妓院材料的新奇,可以號召觀眾,便拿來胡炮亂製,我寧肯把這一幕燒成灰燼」。

  《日出》寫成了,曹禺回過頭來一看,最主要的角色又漏掉了。在寫《雷雨》時,也有這樣的情況,那裡原有第九個角色,也是最重要的——稱為「雷雨」的一名好漢,他幾乎總是在場,他手下操縱其餘八個傀儡,但沒有寫進去。《日出》呢,最重要的角色應該是確實有了陽光的人物,代表《日出》的唯一生機。對這一點,曹禺並不是沒有考慮過,他明知應當寫有光明的人們,也想過再寫四幕,或者整個推翻,使他的主角登場。然而他想到《雷雨》受到的種種苛待:被無理塗改、監視、禁演等等,又想到那些長着夜貓子眼睛的怪物虎視眈眈地在一旁,為了免得可憐劇演員再受無妄之災,斟酌再三,只能採取這個下策。他只能故意叫金八不露面,他代表一種可怕的黑暗勢力,令他無影無蹤,卻時時刻刻操縱着場面上的人物。而那些勞作的人物,那擁有光明的生機的人們,始終關閉在背景後面,沒有明顯地走到前面。他在第二幕中寫到「窗外整齊地傳進小工們打地基的樁歌,由近漸遠,摻雜着漸遠漸低多少人的步伐和沉重的石塊落地的悶塞的聲音。這種聲音幾乎在這一幕從頭到尾,如一群合着憤怒的冤魂,抑鬱暗塞地哼着,充滿了警戒和恐嚇」。在第四幕未尾,寫道:「天空非常明亮,外面打地基的小工們早聚集在一起,迎着陽光由遠處「哼哼唷,哼哼唷」地又以整齊嚴肅的步伐邁到樓前……」「屋內漸漸暗淡,窗外更明亮起來。」這樣,在整個戲裡,太陽沒有能夠露出全面,描摩的只是日出以前的事情。然而還是寫到了希望,雖然是朦朧的,它暗示着一個偉大的未來。

  後來,曾經有人問曹禺:「《雷雨》和《日出》哪一本比較好些?」曹禺說:「我答不出來。我想批評的先生們會定下怎麼叫『好』,怎麼叫『壞』,找出原則,分成條理;而我一個感情用事,素來不能冷靜分析的人,只知道哪一個最令我關心的。比較說,我是喜歡《日出》的,因為它最令我痛苦」。

  半個世紀之後,曹禺和他的女兒萬方把《日山》改編成電影,搬上了銀幕。如今又有了總政話劇團的新版的舞台劇,相信這部經典一定能走近更多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