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唐朝的嚴冬/馬承鈞
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是農曆小雪,意味着我國黃淮以北廣大地區要全面進入「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的寒冬季節了。但今年仍是「暖冬」,雖然南北各地都下了頭場雪,但「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情景卻仍難看見。不由想起唐詩裡的冬天,那種「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的場景真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古樂府詩,就多寫朔風雨雪行人不歸之事。詩仙李白的名篇《北風行》就屬這類古題,其曰:「燭龍棲寒門,光耀猶旦開。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幽州思婦十二月,停歌罷笑雙蛾摧。倚門望行人,念君長城苦寒良可……」詩中李白又跳出古樂府的傳統寫法,將寒冬與戰禍合二為一,揭示了「苦難乃人類心靈之冬」的現實,賦予作品深刻的思想內涵,使其思想性與藝術性大大昇華了。詩中「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一句,更歷來被譽為詠冬的神來之筆。
詩聖杜甫詠冬的代表作是《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該詩洋洋灑灑五百字,氣勢磅礴耐人尋味。詩中云「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寒天催日短,風逆雁無行」,人們的手指都凍僵了、飛雁都不能成行了,足見古時寒冬的厲害。杜甫還寫過一首《對雪》,此時他正困在安祿山佔領的長安。痛苦的心情、潦倒的生活加之「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的寒冬,使年僅四十幾歲的詩人自歎「愁吟獨老翁」,外面亂雲薄暮、急雪迴風,陋室杯中無酒、爐火僅存,詩人的愁緒與嚴寒的天氣交織。詩題《對雪》,詩人卻是在面對黑暗與苦難的壁壘!
《江雪》,向來被譽為柳宗元詠冬的經典之作,詩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所有的山都看不到飛鳥的影子,所有的路都不見人的蹤影;孤零零的小船上,坐着個披蓑衣、戴斗笠的老翁,在大雪覆蓋的江面上獨自垂釣,好一幅寒冬垂釣圖!詩人臨風傲雪、超塵絕俗的形象與悠然自得的心境,歷歷在目!結句「獨釣寒江雪」,更一言破的│他哪裡是在釣魚呀,分明是在賞雪哩!與《江雪》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者是劉長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詩人以極其凝煉的筆觸描畫出一幅旅人暮夜投宿、山村風雪人歸的「寒山夜宿圖」,詩境是一個「遠」字。句句成一個獨立的畫面,又彼此連貫生動有趣,原來寒冬裡也有一番風情的。
白居易四十五歲那年任江州司馬,寫下一首名詩《夜雪》:「已訝衾枕冷,復見窗戶明。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詩人因雪而發詩興、借雪而寄逸致,多麼悠然自得!而賈島的《雪晴晚望》就另是一番景象了:「倚杖望晴雪,溪雲幾萬重。樵人歸白屋,寒日下危峰。野火燒岡詩人草,斷煙生石松。卻回山寺路,聞打暮天鐘。」這年賈島長安應舉落第,與從弟寄居長安西南圭峰草堂寺,詩中有雪、有晴、有晚、有望,凸顯了空山寒寂中作者的況味│既無奈又不悲觀,讀來不覺令人平添思古之幽情。
田園詩人王維是詠冬的高手,其《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很有意境:「寒更傳曉箭,清鏡覽衰顏。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閒。借問袁安舍,翛然尚閉關。」詩人在雪景的清幽和山居的靜寂中因雪懷人,淡筆中可見深情。「風驚竹」、「雪滿山」、「深巷靜」、「廣庭閒」等詞語渲染出雪夜深巷的清寒和作者的心境,令人掩卷三思。他早期作品《觀獵》:「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蕭瑟的隆冬卻不無生氣,足見年輕人從來是不畏嚴寒、樂於踏雪遊蕩的。他還有一首《隴西行》:「十里一走馬,五里一揚鞭。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此時王維已人到中年,正逢邊疆吃緊,接到軍書舉目西望,但見漫天飛雪、烽火中斷……這首邊塞詩卻不正面描寫戰爭,只選擇冬日邊關幾個側影,其他的就由讀者去猜度,藝術構思不落俗套矣。
冬日詠讀唐詩,可知其時冬季真有天寒地凍的味道,而一千多年後的今天,地球竟被「暖冬」覆蓋,冬季變得不像冬季,「指直不得結」、「風逆雁無行」的景象難得一遇了……從維護地球生態、呵護人類前途的角度講,加緊環境保護、節能減排,讓漫天飛雪的寒冬重返人間,意義攸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