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王土」是如何走向私有的？
圖：青銅器《大簋》銘文
送給人的禮物，能不能再拿回來？
按今天的常識，多半是不行的。譬如前幾年有一段時間，財大氣粗的地產開發商們特別流行給明星送不動產，甭管他們單純是因為喜歡受贈人，還是想從受贈人身上撈點兒好處，總之送了就是送了，是不能再索要回來的。
但在西周初期的時候，情況卻不是這樣的，比方說周王賜給奴隸主貴族們土地，就跟開發商給明星們送房子一樣，只要高興，想送給誰就送給誰，想送多少就送多少，天子有這個權力。但不同的是，如果周王他老人家有一天不高興，忽然想要把送出去的土地再拿回來的時候，受賜者是不能說「NO」的。西周初期的青銅器《大簋》銘文，就記載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給出去土地他朝回收
有一天，周王心血來潮，召見了一個叫「大」的人，可能是相談甚歡的緣故，周王他老人家一高興，突然就決定要賞賜給這個「大」一大片土地。但是倉促之間，他又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於是派人拿來地圖，一邊瞅着一邊犯愁：能封的土地都分封給人了，留給自己的那些地又實在捨不得，怎麼辦？最後周王索性大手一揮：「這樣吧，先前我賞賜給大臣越睽不少地盤，但這傢伙有點兒不聽話，老惹我生氣，我就把他的土地收回來，賞賜給你吧。」
於是，使者就捧着周王的命令顛顛地跑到了越睽那裡，要求他趕緊把地拿出來交給「大」。越睽這個倒霉蛋，到手的土地就這麼飛走了，雖然心裡面極其不爽，但又不敢違抗周王的命令，不敢抵抗「土地王有制」，最後只能酸酸地說了句「余弗敢吝（我不敢捨不得）」，然後乖乖地把自己的封地交了出去。
周王一邊聽着「大」聲情並茂地感恩戴德，一邊在心裡面樂滋滋地想：土地王有制就是好啊，看誰還敢不聽話？否則讓你們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
我的土地我所有，
想給誰誰我做主；
哪個不聽老子話，
給出去了他朝回收。
這件事情說明，在西周初期，「土地王有制」確實得到了有效的貫徹執行──受封者對於封土只有使用權而沒有所有權，他們不能把土地拿出來私自交換，更不能把土地當作商品來買賣。這種古老而強硬的規定，就是《禮記•王制》中所謂的「田里不鬻」──「鬻」念玉，賣的意思，即土地不准買賣。
搶土地奪奴隸真討厭
正是靠着土地王有制和強大的軍事實力為基礎，周王對於天下國土資源有着較強的控制能力，對於那些不聽話的諸侯，周王會警告一句：「老實點，小心我削你！」這個削可不是別的意思，周王他老人家要削的可是「地」──最寶貴的自然資源。
講到這裡，我們得再說說西周的朝覲制度。朝覲制度旨在維持天子與諸侯的等級分別，以及象徵天子對諸侯的控制，諸侯朝覲天子的次數，以地域的遠近決定。如王畿內的諸侯，一年朝覲四次，王畿之外500里的諸侯，每年一次，以此類推，還有三年、四年、六年以至一世一朝覲的。朝覲可不是諸侯空手來周王朝中央領導這兒拜訪一下那麼簡單，朝覲的時候，諸侯要帶上玉帛、獸皮等最好的地方特產作貢品。
如果有諸侯不履行朝覲的義務，便被視為大不敬，「一不朝，則貶其爵（降低你身份），再不朝，則削其地（剝奪你土地使用權），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打你沒商量）。」這些措施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不過，「土地王有制」雖然很風光，但是隨着時間推移卻難以持續，到西周末期，王室衰微，諸侯坐大，禮制趨於混亂，周王對於土地的調配能力就大不如前了。周王再像原先那樣從貴族手裡收回土地時，貴族們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畢恭畢敬惟命是從，而是紛紛表達強烈的不滿。
《詩經•大雅•瞻卯》就記錄了當時貴族們沖天的牢騷：「人有土田，汝反有之；人有民人，汝復奪之。」人家的土地你要搶，人家的奴隸你也要奪，周王真討厭！（連載二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