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星與月/麥華嵩
圖:望星空 (網上圖片)
「每依北斗望京華。」
我來到小鎮工作的首兩個月,住在一棟三層高平房的頂樓。當時是夏天,每到深夜,我總會走出房子的露台,站一會兒,呼吸一口清涼的恬靜,傾聽夜風吹拂附近大樹的颯颯濤響,也仰望清澈的夜空。倘若當晚月亮不亮,繁星滿天,我自然會看見北斗;每當看見北斗,我就會想起上述杜甫的詩句。句出《秋興八首》之二,描述了詩人興之所由,是全套組詩的「引子」,給這個瑰瑋而沉痛的巨構,提供了綰結情感的綱領。
可是我身處英國南部,依着北斗望去,視線一直引伸也不會碰到北京的「京華」,更不用說東南方千里之外那個屬於我家鄉的海濱城市;我應該「每背北斗望香江」才對!但如此胡謅也很不應該,因為《秋興八首》崇高神聖,融渾了個人、家國及歷史的興衰悲劇,不是可以讓人亂玩文字遊戲的;我在拙作中引用它,已經感到汗顏了!要寫得出《秋興》,不只須有天賦詩才,更須經歷過數十年艱苦歲月,而且個人不得志還未夠,還要親眼目睹自己心愛的、光華奪目的盛世,在大半年之間乍變國破家亡、生靈塗炭。像「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這種句子,已經超越了生動寫景的層次,以大自然力量投射人世的蒼茫崩亂,是情感極端的表現主義!過去一千多年的無數詩人都冀望詩寫得像杜甫一般厲害,但要是認真地想想的話,有誰願意活得像杜甫一般辛酸,並以那辛酸換取登峰造極的藝術與人文境界?歐陽修有詩窮而後工之說,但如此之「窮」,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
除了北斗之外,我所在的英國小鎮是很難令人想起杜甫的。也不要說英國小鎮,就是香港,也很難令人想起杜甫。過去半世紀出生的香港和英國人的福氣,是未曾親自體會歷史災難,也未曾切身感受時代自極喜跌至極悲的幻滅。這兩個社會近幾十年承受過的最可怕事情,大概是零星而相對輕微的社會動盪、一些經濟困境如金融風暴,或變種流感與非典型肺炎等等,它們比起苛虐暴政或戰禍兵戈降臨家鄉,都算不上什麼──亦因此更令我難以想像:我們那些真正受過歷史折磨的先輩竟然都熬過來了……人生可敬可畏以及可懼可怕之處,正是無論環境有多污濁痛苦,人竟然都可以在心靈上、肉體上熬得過來──儘管之後還是會留有影響深遠的瘡疤!
今天的小鎮,是一個平靜青葱的地方。它被一條涓涓長流了千百年的小河貫穿,河的兩岸、小鎮的各個角落,都有草地、香花、嘉樹、垂楊。小鎮的建築物一般不過十層,景觀保有古雅的風韻,不像香港市貌十數年即翻新一次,還要讓滿城高樓將街巷變作深谷,只容藍天在隙縫間勉強擠進市民的眼眸。走在小鎮的小街上,你會經過一棟又一棟維多利亞時代或更久以前興建的平房,平房之間的大片天空,每當遇上無雨的黃昏,便有點點雲霞溫柔地閃耀金黃與彤彩,令人陶醉。小鎮因為有一些十分優美而留有名人蹤跡的歷史建築而令遊客絡繹不絕,亦因為鎮內一所極具規模的大學而令當地社會一直存在「本地」與「學院」的衝突,但它最基本的生活韻律、社會問題與潮流來去,幾十年來都是一個典型歐洲富國小鎮的樣子──一種安定的、以中產品味為主的西方生活,跟香港相比,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繁星也令我想起了杜牧。杜甫和杜牧是很遠很遠的遠親,一位盛唐、一位晚唐,一位氣象超然,另一位卻比較「翡翠蘭苕」了。有評論說小杜詩文「豪邁不覊」,但李商隱又曾稱讚他「刻意傷春復傷別」,他最著名的詩句都是「二十四橋明月夜」那種,即使懷緬赤壁之戰時也要談談美女(「銅雀春深鎖二喬」),難道這已是晚唐的「豪邁」了?我對杜牧接觸不多,除了他的名詩名句之外,就只看過《阿房宮賦》,那倒是比較突顯氣概的,然而小杜給我的片面印象,始終是一位愛說楚腰在他掌中如何如何的詩人;我倒因此覺得他很能代表那個失落失意而自我沉溺的年代。
第一次讀到杜牧的《秋夕》,是在中學中文課上;當時只覺意思很易懂,便不加思索地以為它是純寫夜景的,而且寫得清涼閃爍,看去多舒服!「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太棒了,太寫意了,誰不想在一個無憂無慮的夏夜,乘着扇子的微風細數星星!(哪管是輕羅小扇還是電風扇!)後來才知道,原來該詩有「宮怨」的含意,暗指宮女夜復一夜未蒙聖寵,眼見青春流逝,唯有將心思專注於九重寒天的星宿,以打發時間和冷卻熾熱的慾望──只可惜抬頭看見的又剛好是象徵戀愛悲劇的牛郎織女!但詩人有什麼潛台詞其實不要緊,因為根據什麼什麼文學理論,詩都是讀者「寫」的,詩人縱使有「知識產權」,卻沒有「詮釋產權」。就像我在夏夜的英國,在一棟平房的露台,快意地看着無數星光點綴夜空時,不能自已地聯想起杜牧的詩,那是誰也不能干涉的。
我十多年前在同一小鎮唸大學時,也住過一個頂層單位,也曾於深夜站在一個露台上看星,並拿着星圖熱心地尋找天鵝座、天琴座、武仙座……現在我卻不覺得有必要知道哪幾顆星代表哪個英雄或哪個怪物;我只是像欣賞一幅莊嚴的抽象畫一樣感受宇宙。既然宇宙和大自然都比在香港居住時接近自己,甚至好像舉手即及,我便常常覺得,小鎮雖小,卻彷彿比七百萬人大都市更大。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去年在香港博士畢業的前後,曾經到處找工作,結果很幸運地給小鎮的大學收留,到這裡任一教研職位,比起多年前付學費到來當學生的日子,心境已沒那麼「寄人籬下」。但小鎮終究不是自己的家鄉,看星也是很個人的一回事;在這裡,就算有朋友──就算有朋友一起看星和漫步小街與河畔──都不像在香港,不像在家。不,香港─這個車水馬龍、五光十色、喧嘩浮誇、污煙瘴氣的地方,始終是我深愛的家。我在英國留學時是如此想,現在在英國上班,亦如此想。我仍然很難明白一些在香港成長的人(包括一些我敬重的朋友),竟然能夠將外國的地方完全當作自己的地方,對香港卻毫不眷戀。我仍然不明白。
前陣子中秋之際,家人在電話中問:外國的月亮是否特別圓?我一時答不上口,便在之後一兩天的夜裡,於下班途中走過鎮內一片很廣闊的草地上時,邊走邊停的對片雲半掩的滿月注視一番。
草地名為Parker's Piece,大約是方形的,有十多個足球場那麼大,永遠開放,居民日間都到上面玩耍踢球、閒坐談天,與孩子或狗兒跑跑跳跳;不過一入夜就沒有人了,只剩下大片寂寥。當晚黯黑之中,就只有天邊一輪於雲間顯現光華的皎潔,照遍我獨自回家的路。它看來不比香港的月亮圓吧,但也許輪廓較清晰,因為小鎮的空氣比較潔淨。其實,哪管圓或不圓,就只是那默然的青輝,那幽靜而凝定的光彩,就已堪作失意孤獨的漂泊者如李太白的良伴,甚至它是星是月都不要緊了。我小時候不明白《秋夕》為何是怨詩,現在只消晚上在小鎮抬頭望天,就能完全明白──明白那淒冷竟是如何的美,那美又竟是如何的淒冷。二○○九年十月十二日,寄自英國劍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