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序》的千古奇冤/─馮承素摹神龍蘭亭序/唐山炎黃軒 王開儒
圖:王開儒在浙江寧波天一閣考察
被譽為中華第一書的《蘭亭序》是晉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暮春,王羲之、謝安等四十一人雅集會稽(今紹興)之蘭亭,飲酒賦詩,暢敘幽情,王羲之乘興為此詩集作序,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個字。次日王羲之發現寫的很好,只是有幾個字不滿意,於是他再重寫,可是數幅都不如那幅,於是他塗改了幾字,留下此傳誦千古的《蘭亭集序》,簡稱《蘭亭序》。
當時,王羲之的書法就已很有名氣。到南北朝「已膾炙人口」,梁武帝蕭衍稱他的書法:「龍跳天門,虎臥鳳闕」。到隋代他書法的碑拓已流傳於世。唐太宗李世民得到隋開皇《蘭亭序》拓本後,在天下廣為搜尋王羲之真迹。甚至不惜派大臣騙取真迹。此事被當時的宮廷畫家閻立本畫成《蕭翼賺蘭亭圖》。由於一代天子的推崇,王羲之被尊為書聖,《蘭亭序》被奉為天下第一書,成為家喻戶曉的書法樣板。而李世民則把《蘭亭序》真迹據為己有,他死後竟將真迹殉入昭陵。而作為天下第一書的《蘭亭序》,只能以其發動的宮廷摹本流傳後世。後經宋、元、明、清廣為翻刻已化身萬千,蜚聲海內外。而在一千多年臨摹比較中馮承素摹神龍蘭亭被世所公認:「牽絲映帶,神清骨奇,清風出袖,明月入懷,『下真迹一等』。」今天,從印刷品到課本,從報端到電視,從故宮到紹興蘭亭故地,都標榜馮承素本。換言之王羲之的《蘭亭序》今天是以馮承素本為代表的天下第一書。
然而,近幾年出版的一私人拓本的字迹風神與馮承素本頗為相像,經考,此本為寧波天一閣存明豐坊摹刻神龍蘭亭。於是,筆者把馮摹本(馮承素摹神龍蘭亭)與豐刻本(豐坊刻神龍蘭亭)兩帖逐字逐筆進行比對。
通過比對可以看出:(1)兩帖字迹出筆入筆基本一致,尤其後半帖更為相像,可以斷定兩帖出於一源。(2)豐刻本自然天成奇麗險峻,有飛鳴之勢。馮摹本依迹描摹,形似而神散,兩帖精神不可同語。(3)兩帖卷前同樣位置同有「吳興」、「王濟賞鑒過物」印;卷後同有長樂許將兩行題及吳炳、張紳等印。馮摹本是墨筆、紅印,是原迹;豐刻本是石刻,在馮摹本其後。奇怪的是,歷傳馮摹本摹自王羲之真迹,下真迹一等,世間不可能有超過它的本子。今豐刻本明顯高於它。這就說明馮摹本不是摹自王羲之真迹,有可能是後世偽造。
一 馮摹本是什麼樣的本子
1、墨氣之新令人驚訝,此帖墨氣遠遜於唐虞世南、褚遂良本。更奇怪的是其本帖的墨氣遜於自己的題跋。
2、帖名不可信
著名書畫鑒賞家徐邦達和故宮在網上公布:此帖名「不必置信」。此帖在明以前史上無載。最早的著錄是1643年(崇禎16年)汪砢玉《珊瑚網書錄》,而最早為此題跋的元郭天錫1293年跋稱:「綺麗超絕,動心駭目,此定是唐太宗朝直弘文館馮承素等奉聖旨於蘭亭真跡上雙鈎所摹。」直到跋尾1577年7月明文嘉的跋仍稱:「鈎填之妙,信非馮承素諸公不能也。」可是就在文嘉跋後的當月即被其收藏者項子京強加以「馮承素奉敕摹」之名。入清後,被乾隆皇帝刻入八柱,馮承素摹本之名才廣布天下。以上證明此帖名不可信。
3、題跋是拼配的
其題跋的第一紙上第一個跋是宋熙寧1076年長樂許將兩行題,騎縫上有吳生(吳炳)士行(張紳)等印,後邊是王存禮、黃慶基、朱光裔、李之儀、李樞、王景通、王景修、張太寧、張保清、馮澤縱、仇伯玉、朱光庭、石蒼舒等十三人宋元豐年題記。
第二紙上是南宋永陽清叟跋,和元貞元元年1295年趙孟頫的跋。
第三紙上是元1293年郭天錫的跋,和同年鮮于樞的跋。
第四紙上是元1294年鄧文原題。
第五紙上是元天歷二年(1329)年吳顏輝(吳炳)題。後邊是1345年王守誠的題。再後又是吳炳1347年題。
第六紙為明嘉靖五年(1526)三月明李廷相題跋,後邊是明項子京題。再後是1577年七月明文嘉的跋。
第七紙即跋尾,明1577年七月明項子京題。
以上這些跋都是真跡。但第一紙上吳炳和張紳二人都是元中後期人,吳炳是著名定武石刻蘭亭的收藏者。說明這第一紙上的許將等十三人題和第五紙上的吳炳、王守誠等三題都是吳炳定武石刻本的跋,而非此神龍本跋文。第二紙元趙孟頫1295年跋明白的寫着:「定武舊帖在人間者如晨星。」說明趙也是為定武本所題。並且趙跋比後邊郭天錫1293年跋晚兩年反倒題在郭跋之前。且郭天錫和鮮于樞二人都是極推崇趙孟頫的朋友,如趙跋在前二人跋中必有提及,今二跋隻字未涉。也證明此本上原沒有趙孟頫之跋,且連在一張紙上的南宋永陽清叟的跋也都是從定武本上拆配拼入的。這樣就只剩下第三紙上郭天錫、鮮于樞和第四紙鄧文原和第六紙上的李廷相、文嘉和第七紙項子京的跋才是此神龍本真正的跋文。說明馮摹本的題跋是由定武和神龍兩題跋混雜拼配的。
4、印章有偽。郭天錫跋明確記述:「書前後二小印,『神龍』二字,即唐中宗年號,貞觀中太宗自書。『貞觀』二字成二小印,開元中明皇自書『開元』二字作一小印。」。而帖上只有「神龍」印,而無「貞觀」、「開元」印。與跋不相脗,說明印章有偽。
以上,足以證明北京故宮藏的馮承素摹蘭亭從字跡到墨氣、帖名、印章、題跋是徹頭徹尾的偽作。其作偽的時間應在吳炳之後元末或明代。
二 誰作偽
1. 馮摹本吳炳跋之後最早的也是明代第一個跋李廷相1526年3月在金陵所題:「蘭亭石刻往往人間見之,余家亦藏有善本,至於唐摹真跡則僅見此耳。存禮考功(豐坊字存禮,考功為其職務)偶出示為題其後而歸之。」此跋說明1526年3月馮摹本乃是豐坊之物。也就是說:馮摹本和豐刻本同出豐坊一人之手。
2. 在李跋後在項子京觀款之後,明代第二個跋是1577年7月作過烏程訓導(距烏鎮約二十多公里)的文嘉稱:「嘉靖初,豐考功存禮嘗手摹使章正甫刻石於烏鎮王氏,然予未見真迹。──今子京項君(項子京)以重價購於王氏,遂令人持至吳中索余題語。」豐坊是其父文徵明的朋友,二人同時進退宮廷,且文嘉僅小豐坊九歲,又是文化官員,因此他記述的此事不會錯,(兩帖同有「王濟賞鑒過物」印為證)但當時他沒有見過馮摹本和豐坊在王濟家摹刻的真迹。(豐坊過世十四年後的1577年文才見到馮摹本)。此兩跋說明馮摹本嘉靖五年(1526)三月在豐坊手。而嘉靖初又轉到王濟手。五十一年後由王家轉到項子京手。而從豐坊轉到王濟手有諸多疑點:(1)鄞縣(寧波)的豐坊與烏鎮的王濟相距五百里,王濟不可能把寶帖借給豐坊拿到南京找李廷相題跋,而只能是豐坊之物,嘉靖初豐坊賣給王濟。(2)奇怪的是既是書法家又是朝官的豐坊在豐刻本上專加了一排自己的九枚印章,而在馮摹本上沒有題、印和任何痕迹。(3)更奇怪的是,馮摹本既然原來就是豐坊之物為何要在賣給王濟之後反到王家去摹刻?且摹刻得字跡卻反高馮摹本一籌,此中定有蹊蹺。
3. 今天一閣也確存豐坊摹刻的兩塊蘭亭,一塊神龍蘭亭(即豐刻本)陳列在室內,一塊「嘉靖五年八月十日豐坊臨」的嵌在天一閣外前壁上。時間合「嘉靖初」,即應是嵌在前壁的石刻,按理此蘭亭應是下馮摹本一等的神龍蘭亭(自古稱:紙上的字,刻在石上再拓下來,如刻好即下真迹一等)。可是筆者見到的字跡卻是與神龍相異的定武蘭亭。證明豐坊摹的不是此蘭亭。
定武石刻是宋在定州所獲,傳為唐按歐陽詢摹蘭亭所刻。神龍本是卷首鈐有唐中宗年號神龍半印的蘭亭。兩帖非一人所摹,出筆入筆精神相異。現舉三字為例:
神龍 定武 神龍 定武 神龍 定武
這就證明偽造馮摹本拆剩下的兩個光桿帖在天一閣恰好都找到了下落。但是,前壁上的既是定武帖,帖尾應有的許將兩行題和吳炳、張紳等印章卻沒有,卻奇怪的刻在室內的豐刻本之尾。這就是說豐坊摹刻的兩石也和他賣給王濟的馮摹本都是一脈相承的定武、神龍相混雜的。豐刻本雖沒刻年代時日,但其卷前與馮摹本相同位置刻有「王濟賞鑒過物」之印,證明豐坊在王濟收藏之後,確摹了馮摹本,不摹不知其印和位置,如真摹應下馮摹本一等,可是前文已述其字迹不但不下它一等,卻反高它一籌。並且,郭天錫跋記述的唐印與馮摹本不相符,反到與後刻的豐刻本相脗。
以上無可辯駁的證明豐坊後來摹刻豐刻本是據與郭天錫跋相脗的字迹精美、唐印皆全的神龍原帖,而不是馮摹本。郭天錫的跋是豐刻本的真正跋文。反證了嘉靖初他三十多歲賣給王濟字迹軟媚的馮摹本正是他依據神龍原帖所偽造(才下它一等),他偷樑換柱以自摹本換下神龍原帖,只不過把定武、神龍兩個真跋混雜附於其後。而在王家摹刻是虛晃一招,蒙蔽世人。其兩本同有的王濟之印和許將之題吳炳等印即是他作偽的鐵證。其他任何人都無此機會。(以下馮摹本均稱豐偽本)
三 豐坊怎樣作偽
1、豐坊的履歷和家史
豐坊(1492-1563)字存禮、存叔、人翁,號南禺外史,後更名道生,鄞縣(今寧波)人。明嘉靖二年(1523)進士,授禮部主事,次年因「大禮儀」事受廷杖,被貶南京考功,嘉靖六年(1527)又貶為通州同知,旋即罷官歸里。豐坊上承祖業,其十五世祖豐稷乃宋嘉祐(1059)進士,官至御史中丞,北宋著名文學家、詩人、書法家,並開創了豐氏藏書。其後代代為官並藏書,以五百年積藏,到豐坊時藏書五萬卷,曰「萬卷樓」,為中國最大最早的私人藏書樓。據傳,藏有唐賀知章《千字文》、《孝經》、《龍瑞宮記》、敕字《十七帖》,慶歷重摹《淳化閣帖》等古籍。豐坊歸里後,又負郭田千餘頃,購置了歷代法書名帖,其潛心研究,篆、隸、行、草、楷兼善,文徵明稱其為「半個先生」,並著有《易辨》、《魯詩世學》、《左書世學》、《春秋世學》、《詩說》及書法理論《書訣》、《童學書程》等著作。
豐坊三十二歲中進士,第二年即遭貶,人生驟敗,使他痴狂,滑稽玩世。「他能將歷代真迹仿得惟妙惟肖,以偽易真而竊喜」,他曾偽造過「河圖」、「魯詩」、「六經」,所以後世對他毀譽參半。1562年萬卷樓大火後,幸存餘笈和房產賣予天一閣,十五代之積業毀於他手。次年客死僧房。
2、豐坊偽帖
豐坊的萬卷樓藏古書、名帖,其中有郭天錫等跋的神龍墨帖和吳炳跋的定武帖,其深諳書法,自然無數次臨摹,並對字跡賊毫、權筆、斷筆、濃淡諸特點瞭如指掌摹的十分逼真。而在他罷官時,書畫已走進流通市場,文人可以以書畫謀生,稱他為「半個先生」的文徵明也於1526年下半年辭翰林歸里,率族以書畫為生。好多墨客趨之若鶩,而昭著的「蘇州片」就是此時應運而生。中華另一件國寶──《清明上河圖》就是在此氣候下出現作偽高潮,因圖深藏皇苑秘室,「蘇州片」們看不到原作就捕風捉影的成批偽造,氾濫到世界各地。而《蘭亭序》因李世民的推崇天下普及,同是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個字,作偽更方便,收藏者為提高自帖身價,不惜割換、偽造題跋印章,以石刻本偽墨本,使《蘭亭序》亂上加亂,而文人們正是在亂中取利。豐坊絕意仕途,憑萬卷樓和深厚的書法功底,以藏書、書法賺錢揚名勢在必行。豐即把真神龍帖割下來換上自己摹的神龍帖。當時定武、神龍帖並不稀見,所以他將定武帖上宋許將等十三人題及永陽清叟,趙孟頫的題跋和吳炳、王守誠的題和有趙孟頫印章的兩隔水一並割下來穿插拼配在他偽的神龍帖上,又偽造了「紹興」、「趙氏子昂」諸印,而不加神龍帖應有的「貞觀」、「開元」、「褚氏」、「米芾」和宋徽宗等印。這樣就神龍、定武各取一部拼配成題跋、印章混合型的、行距新奇的──豐偽神龍帖(後來的馮摹本)。讓世人在獵奇中上當。他作偽心虛,不敢在帖上留任何痕跡,於1526年三月他拿此偽帖請時任南京禮部尚書、著名藏書家李廷相題跋,李有疑惑,礙於面子,不冷不熱地敷衍兩句即還他。豐坊在嘉靖五年三月至八月十日前他以種種藉口賣給烏鎮的王濟,王濟在帖上押「王濟賞鑒過物」印章之後,豐又煞有介事的在王家親摹了自己偽造的「美」帖。並由章正甫刊石攜回。然而豐坊不曾預料此偽本在王濟家藏了五十一年,王濟1540年過世,其後人在1577年將此帖賣給了大收藏家項子京。收藏多種《蘭亭序》的項早知此帖最精,終以重價購得,求文嘉題跋後又親自出馬偽出「馮承素奉敕摹」的響亮帖名。入清後流入清宮。
而豐坊到晚年(起碼在王濟1540年過世後)他又把手中留存的真神龍帖以爐火純青的技法精心摹刻了豐刻本。並有意為後世留下一把鑰匙,又把豐偽本的「王濟賞鑒過物」、許將兩行題、吳炳、張紳等印章刻於相同位置。並在帖後刻下一排自己的九枚印章,而不刻時日。偽本蒙蔽世人,如將來一旦被揭穿,他又為後世摹刻了精美的神龍蘭亭,既賺了錢又顯露了才華,此正是豐坊終生的夙願。而當年豐坊作偽時畢竟三十出頭,筆力尚嫩,儘管再熟,也屢出弱筆,失於媚滑。而到晚期其筆技純青,摹刻豐刻本時自然強上百倍,更接近原作。此正是馮摹、豐刻兩本筆墨差距的根源。可惜的是豐坊苦心割下的神龍寶帖在1562年萬卷樓大火中永絕人間,唯石刻留在世間。
此正是嘉靖豐坊偽帖,萬曆項子京偽名,而後被清乾隆刻入八柱,登上聖壇,榮耀地代表王羲之享受人間膜拜!騙過了明朝的王濟、文嘉、項子京和清乾隆皇帝、翁方綱和今天我輩。而精美的真神龍蘭亭卻一直流落在民間。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