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呂楠:我懷着謙卑之心/王寅
呂楠1962年生於北京,自由攝影師。呂楠用十五年時間完成了《被遺忘的人:精神病人生存狀況》、《在路上:中國的天主教》和《四季:西藏農民的日常生活》三部曲。這三部作品「彷彿象徵了人類今天的精神狀況,象徵了呂楠期望的人類偉大精神的復歸」。
2008年2月29日,呂楠的攝影展《永恆的尺度》在廣東美術館展出。這一展覽囊括了呂楠歷時15年創作的三部曲《被遺忘的人:精神病人生存狀況》、《在路上:中國的天主教》和《四季:西藏農民的日常生活》。
從拍精神病院起步
呂楠的三部曲之旅是從拍攝精神病院起步的,從1989年開始,呂楠前後走訪了38家精神病院和上百個患者家庭。每拍攝一個精神病人,只要條件和情況允許,呂楠都會進行面對面的採訪,了解病人的身世、家庭背景和病情,並作記錄,採訪時間一般不少於一個小時。通常接下來的拍攝會再花一至兩個小時。
有一次,呂楠在北京安定醫院拍攝,在一間病房外面,遭遇了一個強壯的病人,呂楠本能地用手護住頭,就在這時,那個病人卻向他伸出一隻手,要和他握手。在這一瞬間,呂楠被病人的友好和善良深深觸動,此後,在呂楠的心目中,再也沒有精神病這一概念,在他眼中,精神病人和所有的人一樣,也有喜怒哀樂,也有正常的感情。
在談到精神病院拍攝時,呂楠反覆提到的一個詞是「尊嚴」。廣西一家精神病院的重病者病房,全身赤裸的女病人站立在鐵柵欄做成的鐵門背後,雙手搭在鐵欄杆上,病房外的近景坐着一個老年女病人。照片旁的說明文字寫着:重病者病房裡23歲的女病人住院超過一個月,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13號病房。
呂楠說:「她可以坐在那裡,也可以站在那裡,也可以趴在那個上面,她可以在房間裡的任何地方,而且事實也是如此。但是我要讓她的尊嚴顯現出來,只要她是歪七扭八地靠在這個門上面,我就不會拍。」
呂楠對待所有的病人都一視同仁,即使是喪失行動和語言能力的病人。在一張照片旁邊,呂楠寫道:「天津的一家精神病院,她不會說話,是警察三年前在大街上撿的。她有破壞欲,醫院不能為她提供衣服和被褥。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她都是躺在地上,確切地說是躺在自己的尿和屎的混合物上。這些髒物一星期才會有人來打掃一次。拍照半年後,她死於這家醫院。」面對這樣的病人,呂楠按下快門的瞬間也是她挺直身子坐在沒有床墊的床上,而不會是歪歪斜斜躺倒的樣子。
拿十字架的老婦
耗時兩年完成的《被遺忘的人》雖然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力,但呂楠並沒有強調病人的痛苦和慘狀,而是以極其克制的拍攝手法,真實再現了精神病人的生存狀態:「我拍完了精神病院以後,才理解病人的想法:醫院外面才是精神病院呢。裡面倒像教堂,像寺廟,像修道院,寧靜至極,安靜極了。」
彷彿冥冥之中的安排,精神病人系列的最後一個鏡頭,恰好是在教堂裡拍的,而宗教一直是呂楠想要拍的題材。
《拿十字架的老婦和羔羊》拍攝於陝西一戶農家,這戶人家有一頭小羊,每天下午四點左右,主人就會給小羊餵草。有時候忙起來,顧不上,小羊餓了,會用嘴拽拽主人的褲腿提醒她。呂楠看到小羊這麼可愛,就想拍幾張照片。老婦人手裡的十字架也有故事,老兩口原來是教徒,在「文革」中,老伴把十字架用泥糊在牆壁裡,連妻子都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文革」中已經不信任到何等程度了,連夫妻都互相不信任。
呂楠連續拍了兩個卷,感覺都不如意,正準備放棄,就在這時候,小羊突然側過頭去親吻了十字架:「兩秒鐘,最多三秒鐘,你可以看到牠真的在那兒親十字架。我能做的就是讓老婦人別動。」
收割中的藏族姑娘
從1997年至2005年,呂楠每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時間生活在西藏。
在呂楠有限的行李空間裡,除了膠卷、相機、望遠鏡、給藏民治病用的藥品,還有經過嚴格挑選的書籍和灌錄了大量古典音樂的MD,這些包括歌德和巴赫作品在內的書籍和音樂是呂楠在藏區的精神支柱和力量的源泉。呂楠前後拍攝了四十多個村子,離鄉最近的村子,來回也要一個多小時,最長的要花三四個小時。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風沙起來的時候,平地裡看不見人,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頭髮裡,沒有不是沙子的,小石頭子颳起來,打到臉上生疼。
在西藏拍攝,最大的難度在於要和環境天衣無縫,大部分時間不好處理。呂楠說:一定要順光,不能有陰影。在強烈陽光下,西藏的莊嚴肅穆就出來了。
《收割中的姑娘》拍攝的是秋收時節,一個拿着鐮刀的藏族姑娘正在田裡收割。姑娘聽見有人在遠處叫她,回身張望,剛剛彈地而起的麥子在照片上還是虛的,姑娘脖子上的項鏈也在搖晃。等待了一個下午的呂楠,在最意料不到的時刻抓到了這個瞬間。類似的完美之作還有很多。
呂楠把這樣的照片稱作上帝送給他的禮物。但是,如果不是長年累月地蹲在現場,如果不是始終端着相機,如果不是和藏民有融洽的關係,如果不知道自己心裡要什麼,上帝的眷顧再多,也落不到呂楠的頭上。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