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李白/車延高
圖:詩人李白 (網上圖片)
時下,名人打個噴嚏就有人究根問底,以至妙筆生花地作成文章。相比之下,李白作為「文物」級的超級名人,其家世、出身自然就和UFO、神農架野人一樣惹人關注,誰都想破解這個千古之謎。「八旗子弟」寄望由此找到「將門出虎子」的佐證;平頭百姓則希望得到「寒門出奇才」的慰藉……
遺憾的是,這位「日試萬言,倚馬可待」的詩人似乎存心與世人為難,對自己的家世和出身「猶抱琵琶半遮面」,始終沒作過清楚的交代。害得文史界為此不知寫禿了多少人頭和筆頭,終無蓋棺之論。按理說李冰陽是最有資格拍板的,他作為李白的族叔,在詩人彌留之際代錄其口授,出了《草堂集序》。據言而記的白紙黑字寫着李白:「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李暠九世孫」、「中葉非罪,謫居條支」。但范傳正不買賬,在《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中冒出一句「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從此,「謫居條支」和「竄於碎葉」成了分辨焦點。但閱完李白全詩卻發現他在詩集中親筆交代的出身地與二人所言大相逕庭,可列出的有四處:《題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說:「本家紫雲山(今四川省)」;《寄東魯二稚子》說:「我家寄東魯(今山東省)」;《上張相鎬,其二》說:「本家隴西人(今甘肅省)」;《上裴書》說:「本家金陵」(今南京市或魏金陵)」。可見李白對自己家世和出身很不負責,完全是東一榔頭西一棒。作為生於其身後的研究者們,在文獻不足,譜牒難求的境況下,當然只能以執著為針,靠想像作線,通過猜測和推斷把相關的斷點和印痕盡意地聯補了。陳寅恪算一位高手,他於本世紀初一別常論地提出:李白「其先世於隋末由中國謫居於西突厥舊疆之內」,因而「其人之本為西域胡人」。詹英隨之唱和,擺出了數則旁證。此論倘得成立,定是一輪衝擊波。因為就此之後,李白將成為中國歷史上文學名人中唯一的「歸國華僑」和「混血兒」了。
堂堂「詩仙」居然也「出口轉內銷」,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一種殘酷和嚴峻。於是首先有楊憲益提出疑異,然後疊列一大堆的論據把李白定為「氐人」。其後有史學權威郭沫若開炮,出語幾近於批判:「我們首先要問:如果李白是『西域胡人』,入蜀時年已五歲,何以這位『胡兒』能迅速而深入地便掌握了漢族文化?」「陳氏不加深思,以訛傳訛,肯定為因罪竄謫,他的疏忽和武斷,真是驚人」。有意思的是郭沫若在對陳寅恪作了言詞鑿鑿地否定之後,自己卻未就此作出任何結論,這不知是權威的疏忽,還是權威的高明?
直到一九八四年十月十六日蘭州大學張書城在歷覽百家,重新考證歸綴的基礎上,才在《光明日報》上公布了新論點,把李白歸為西漢李廣、李陵,北周李賢,隋朝李穆一系的後裔。但僅隔十二天,十月二十八日台灣學者鍾吉雄在《台灣時報》刊文,推認李白為唐太宗李世民的曾侄孫……
時至今日,圍繞李白的家世和出身,你方認定我否定,一派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景象。真個是「雲深不知處」了。對此何東平歸之為:「一連串的家世大事,李白終身保密」。倘如何所言,我真不知該用聰明絕頂,還是用殘酷至極去評價李白。因為他在巧埋伏筆,首創了「模糊效應」之後,便在不斷地難倒和否定中槍斃了一代代註家和學者,同時又造就了一代代註家和學者。這就等於靠一種人造的非基因繼承法形成了香火延續,把一個後人永遠無法解開的死結設定為詩壇的論題,讓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持續爭辯始終圍繞詩人留下的謎底打轉轉,實現了嗣絕而族旺。讓詩人本家一系藉「疑點」而熱,永遠成了史學界永遠關注的焦點,真可謂一箭雙鵰。但我還是認為這只是何東平的無可奈何之語,因為李白只是一個詩人,詩人沒有這麼深的城府,更何況李白一生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月下撚鬚,苦煉詩句,說到底還是有「文章千古在」的功名慾。他能在當世就被名人稱為「謫仙人」,也算門庭有前世有紫氣,折得了一枝光宗耀祖的花香。這時的李白不會唱:「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因此沒有存心保密或造謎的必要。之所以成謎,只能怪歷史的磁頭被時間洗磨得太久了,出現了消磁,永遠失去了這段記憶。可有人至今不改癡心,願當枉為的「書魚」,甘心情願地要在故紙堆裡苦研並終了一生,妄想着有一天能誠動天地,用自己的重大發現親筆抹掉李白給後世懸下的那個巨大的問號。叫我看這永遠只是一種癡的可愛的雄心。
要知道,凡是歷史用時間作鋸條割去的東西,憑你用任何想像和推斷的焊條去彌合,都不再是其本質。你可以這樣「焊」,別人也可以那樣去「焊」。既然是各取所需的隨心所欲,那麼人們都還是願意按自己的認識去構想。因此一萬個人對李白就該有一萬種看法和結論。譬如我吧,就認準了李白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曾侄孫。我是從生存條件去聯想和推斷的。李白從二十五歲(開元十三年)起「仗劍去國,辭親遠遊」,直到六十二歲(寶應元年)去世。將近四十年間沒回過故鄉。其間李白如閒雲野鶴一般漫遊,不打工,不倒買倒賣商品,也不是簽約作家,這兒「斗酒十千恣歡謔」;那兒「吳姬壓酒勸客嘗」,如此高消費,沒有富厚的靠山和一定的經濟實力作後盾是難以支撐的。
那麼靠山是誰?實力何來?郭沫若認為是其父李客和坐莊於九江、三峽的兄弟。不錯,李白的父親和兄弟都是大富商,以其資產養上幾十個閒人絕沒問題。但李白不是閒人,而是「仙人」,他雲遊四方,一傾千觴。自從別家到辭世,再沒回去過。再濃的親情也疏遠了,憑了李白的傲骨,是絕不肯向家人伸手的。另外,限於當時的交通、郵遞和貨幣流通條件,「五嶽歸來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的李白也不可能完全依靠家鄉這根臍帶。於是後來的研究者又推測出李白的多種生存方式:如有的從《與賈少公書》「窮與鮑生賈,飢從漂母食」的詩句裡找到了蛛絲馬迹,猜測李白為了生存曾「混迹漁商」做過買賣;有的甚至猜測李白有吃軟飯之嫌,是靠兩次入贅宰相家門為婿,獲得了田產、房產和陪嫁,然後靠房屋租賃,或去當舖典押來維持生活的。
我認為以上推斷都無法讓人信服。首先,李白是一個敢於以生活經歷和感受入詩的詩人。但翻遍他的詩句沒有這方面詳盡的記載。至於「混迹漁商」,「窮與鮑生賈,飢從漂母食」的詩句,我認為可以從多角度理解。依我個人愚見,一個深入民間採風,遊歷名山大川的詩人會與各色各類人等打交道,用混迹這兩個字非常貼切。但去漁民、商賈中採訪和直接漁利經商是天壤之別,不能混淆。至於詩人遊到了山無鳥行迹,村有犬吠聲的窮鄉僻野,口渴肚飢,為了把壯麗事業進行到底,出於求生本能,向路遇之人借點用物,或向溪邊浣紗的漂母討一餐飯吃是很正常的。現今很多「驢友」們都有過此種行為。至於說李白靠「倒插門」方式巧獲資產,並通過物業經營賺取流轉資金的說法可能就更站不住腳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