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能走多遠?──讀《真話能走多遠》\李建國


  《真話能走多遠》是香港和平圖書有限公司新近出版的一本季羨林的散文集,全書選取季羨林散文六十二篇,按四個主題分類結集出版。

  這是一本以真情說真話的書,這種「真」體現在字裡行間散發出的平凡氣息:對一棵絲瓜生長之神奇的觀察與冥想;對家中那隻胖得滾圓的波斯貓咪咪的多愁善感;傍晚在清涼宮目睹的暮鴉歸巢之景;共處十年、平平常常的德國女房東歐朴爾太太;還有《北京憶舊》、《當時只道是尋常》這樣直白的標題下敘述的那些細碎瑣事。書中收集的作品包括寫人、敘事、雜憶等,這些看似信手拈來的文章下筆細膩平潤,情感真摯,親切易懂又雋永耐讀,在平淡中顯出詩意,展現了作者五十餘年散文創作的風貌,從中可以看出季老的為人與處事個性。

  在季先生看來,散文寫作的要義不在華麗的辭藻,而在真情的流露。讀他的文章,我們既能感到他對國家、對文化、對生活的愛,也能感到他老人家對家人、對師友、對小動物的情。季先生的散文通篇都是通俗易懂的語言,所以文章很容易讀進去。

  在《三個小女孩》一文中,季老這樣自述:「我語不驚人,貌不壓眾,不過是普普通通,不修邊幅,常常被人誤認為是學校的老工人。」季先生最大的魅力可歸結為一種無法用堂皇語言來言說的氣質,用在季先生身上的形容詞,最合適的大概還是純粹和平淡。對於他筆下住南屋的田木匠家的三個小女孩來說,季老先生沒什麼特別之處,只不過是住在西屋的一位智慧老者而已。

  季先生的散文中沒有倚老賣老的老氣,也沒有名人式的賣弄。沒有說教,更沒有自誇自吹。我們讀到的是輕鬆,是溫情,甚至是帶着苦澀味的幽默,一切都如山間清泉似的自然流露。

  《老年十忌》是另一篇更為清醒更為謙虛的自我反省。而且這種反省,充滿着「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真誠。

  季先生承認他也說過謊話,因為非此不能生存,我想那應該是在那個殘酷鬥爭年代備受折磨時的迫不得已。季先生的專業之一是研究中印文化交流史,他參透了西天諸佛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因而寫下《辭「國寶」》一文,請求把「國寶」桂冠從他頭頂上摘下來。他喜歡洗掉身上的泡沫,露出真面目的自由自在身,這是一種悟透人生後的率真之性。

  「若我下輩子還轉生為人,我是不是還走今生走的這一條路,我的回答是:還要走這一條路,但有一個附帶條件:讓我的臉皮厚一點,讓我的心黑一點,讓我為自己的利益考慮多一點,讓我的自知之明少一點。」這幾句挖苦式的話真是出於季先生的真心?它足以讓人感到五味雜陳,在對生活的執著與冷嘲的背後,我們看到曾經的歲月也給這位善良、寬容的老人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痛。

  季羨林散文屬「學者散文」一派,集史、識、才、情於一體,是當代「老生派」散文的代表之一。內地當代散文的創作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有過一次高峰,貢獻最突出,影響最廣泛的,是一批老年作者。這批老年作者除了部分老作家之外,還有一部分是老學者,季羨林是其代表人物之一。這些老學者不但學問扎實,而且人生經歷坎坷跌宕。「文革」結束後,除了埋首學問之中,還開始了散文的創作,開始人生反思。內容雖多為自傳、回憶一類,卻並沒有一味的懷舊,而是將自己對歷史的思考,對生命的感悟,或深情,或機趣,或平實地融入了進去。敘說多於諷刺,反思多於批判。而對語言的駕馭,基本上都已經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在這些老學者中,季先生的散文以用情深,用情真見長。《真話能走多遠》裡的這些文章,寫的主要就是作為一個讀書人的良知與堅守。

  季先生的文章讓我們重新找到了對他人、對社會應有的愛和責任感。時代在變換,生活的主題也在變換。作為一個讀者,即便是身處這個以自我為中心,注重利益,講究包裝,甚至炒作、媚俗的年代,也不應該拒絕這個土地般樸素、真誠,從來不追名逐利的老人,也不能拋棄對人類共同良知和普世價值的尊重。

  是的,在這個消費主義盛行的時代,人們對物質生活津津樂道,對金錢追求永無止境。然而,在物質生活愈來愈優裕的同時,人們不應該反思,物質享受是我們對生活的全部需求嗎?和諧的人際關係,或者說東方式的人間溫情不應該是我們生活的重要內容嗎?和諧的人情、人際關係從哪裡來?它來自於人的相互信任,而要想取得別人的信任,就要從講真話開始。

  講真話除了需要學識,更需要勇氣。因為講真話可能得罪別人,講真話可能讓別人覺得幼稚,但是真話促人警醒,發人深思。季先生是學術大家,是眾所敬仰的名人,他的真話,樸實無華,和風細雨,娓娓而談,滋潤心田,所謂「大象無形」也!讀這本書,是一種精神的放鬆和享受,也是淨化心靈的過程。